【三湘文艺】邓发明/忆我表兄一一鹿哥哥 / 开普饭

忆我表兄一一鹿哥哥

作者：邓发明

散步在乡间芳草萋萋的小道上，有心观察路两旁的花花草草，肯定有许多是叫不出名字的，有的经常看到，也被人们熟视无睹，很少有人用心去探究一番它们的名字和作用。

我所回忆的表兄鹿哥哥就是类似于路边的一蔸无名小草，离开尘世不过五六年，如今能记得提起他的人怕是只剩至亲骨肉了。

表兄大名叫卢作鹿，大部分的人叫他“鹿亚哩’，我们做表弟表妹的还是尊称他一声鹿哥哥。他是大舅家的二儿子，生长在吴头楚尾的黄龙山脚下，会讲平江、修水方言，用修水西边的方言叫他小名“鹿亚哩”最是韵味悠长。

表兄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长相成熟较早，智力发育较迟，由于居住在偏僻的大山之中，大约十多岁才去上学，断断续续读了四五年书，听说一直在一二年级徘徊，最后也就读到小学三年级放住了，到了十四五岁的年龄，半大小伙子，不好意思再和小朋友混在一起了。

辍学后在家里成了一个劳动的好帮手，农活家务劳动样样都干，勤快(勤劳)可能是表哥一辈子获得最多最高的赞誉。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但把自家的农活做得井井有条，还经常到外面去搞副业，也就是去打短工，干的都是一些受苦受累的农活或基建活，正是他能吃苦耐劳，忠厚老实，雇他做事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有时这家的事还没干完，那家又来向他预约，他也乐此不疲。表哥对雇主的忠诚有时到了愚忠的地步，听说有一位经常雇用他的男子，有一回忽悠表哥三更半夜去盗砍林场的木材为他造屋，当完成那样艰巨的任务时，那男子拍着我表哥的肩膀说，“你真是我的耿兄弟，以后有难事我会帮你的。"后来恐怕也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表哥迈向了而立之年，婚姻终身大事迫在眉睫，然而好运总落不到他头上来，就是附近说媒人也见他退避三舍。后来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是离他们家百里之外有个叫南江镇的地方，"小娘”(姑娘的俚语)多，找对象容易些，他毫不犹豫背上行囊，爬山涉水赶赴一百多里外的南江镇，一边打工一边打听对象的事。有一天，幸运降临，一位身穿大红花衣的中年妇女来到表哥跟前说:"后生家、听说你要找对象吧，我正好有一个外甥女待嫁，我看你们蛮般配的，帮你说合说合，只是要付三千元订亲彩礼"。表哥听后非常高兴，激动不已，答应马上去筹钱，向穿红花衣女人要了她的住址，等筹好钱去找她。穿红花衣女人要他快去快回，讲好在镇上一家小旅馆等他。表哥当天起程回家，到家后向他父母说明情况，我舅父母对突而其来的婚事充满质疑，劝表哥三思而行，表哥着急说道，"我也是三十好几的人，再不讨老婆，就会打一辈子光棍"! 舅父母也于心不忍再伤表哥的一腔热情，急忙卖猪粜谷，东扯西借总算凑足了三千元钱交到表哥手上，鹿哥哥兴奋得连夜徒步赶往百里之外的南江镇上，天刚微微亮时到达了约定的地方，敲开穿红花衣妇女住的旅馆门，迫不及待把三千彩礼钱交给她，要她马上带他去见“小娘"，穿红花衣的妇女带我表哥来到附近乡下一栋大屋门口，讲她外甥女就住在这栋大屋里，进去把外甥女叫出来与你见面，如果你们双方同意就好，万一一方不同意，我会把礼金全部退还给你，要表哥在大门口稍等，被想象的美梦冲昏头脑的表哥完全失去理智，言听计从规规矩矩坐在大门口的石墩上等待，憧憬着未来的媳妇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又过去了，二个时又过去，表哥急得好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大门口转个不停，太阳当空，时近中午，还是没有看到穿红花衣女子出现，此屋中进进出出的人对这个奇怪陌生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后来一位年长大叔忍不住问表哥是干什么的？表哥把前因后果和盘向大叔说了一遍，大叔唉呀大叫一声，后生家你上当了，我们这栋屋里从来没有你描述的穿红花衣女子，更没有一位待嫁的姑娘，你快去报案，碰上骗子了。表哥听后如五雷轰顶，一路哭哭啼啼，踉踉跄跄跑到当地派出所报案，经过他描述不清的陈诉，派出所也是草草记录一下，随便打发他回去等候消息，事后不了了之。

鹿哥哥受此打击后，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劳动时间不减，但效率大不如前，而且有自暴自弃的心理，在外劳动天晴不戴草帽，下雨不打伞，让其自生自灭的感觉，几年光景，身体一天天拖垮了，终有一天卧床不起，病入膏肓，经过他父母兄弟凑钱治疗，也是回天乏术。听说临终时前几天不能说话，舌头都看不见了，样子非常恐怖……

那是一个凄风苦雨的深秋，树树黄叶飘落，寒蛩不住哀鸣，在一间破烂不堪的小房子里，我可亲可怜的鹿哥哥含泪咽下最后一口气。当我闻讯含恸赶到现场时，表哥遗体已沐浴更衣摊放在门板上，我握住他如同树枝一样冰硬的手时，见他五个干枯的手指不能握出一个拳头来，泪似泉涌……

逝者已矣，平凡如草芥一生的表兄鹿哥哥就这样淡出了人们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