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杏蓬:青天之下,皇天后土是家乡

青天之下,皇天后土是家乡

欧阳杏蓬2021-03-09

青天在大山之上,东干脚在大山脚下。当然,不仅仅如此,在大山脚下的,还有水田、庄稼地、种着杉树枞树的坡地,以及把东干脚、水田、庄稼地连接在一起的河流沟渠。站在东干脚的任何一处,无论是村前新砌的河坡上,还是留着禾兜子的水田上,无论是站在门前的桂花树下,还是站在空旷的石桥上,往前看,往后看,还是抬头往上看,都会看见头顶那一片青天,湘南的青天。而东干脚的青天,在腊月里,看起来更为低垂、浑厚、纯净。
我很喜欢仰望青天的感觉,无论是内省,还是畅想,无论是沉思,还是寻找,天空都像一面静止的大旗,挡住所有的阴霾、忧郁、悲伤、绝望,只留下美好,无论那深蓝凝止、阳光轻微、沟渠断流、残月一弦,这些都像朋友,我们一直就在一起,而在这个季节,在年关逼近的时候再次相遇,心里油然而起的只有期望。
是的,我们一直在期望,每年如此。即使,低下头去,目视庄稼、水稻、烤烟、鸡鸭猪狗,会忘记一些使命,而为一些眼前利益纠缠、计较,甚至互骂粗口、动手打架,争一时长短。但是,某一些时候,比如在年关逼近,大家都农闲在村里,偶尔抬头,看见那几张熟悉的脸,看见远一点山上的天,心情会豁然开朗,甚至开始自我检讨,不就一点绿豆芝麻的事,邻里之间,同饮一眼井水,哪用得着那样心胸狭窄,本来一笑了之的事,却被大题小做了。明理至此,在路上遇见,或在其他场面碰见,敬上一支烟,一声问候,一笑泯恩仇。

当然,也有例外,芥蒂深了,一时不能解决,就搁在一边吧。现在看来,一切冲突所在,都与利益相关。人是有私心的,为了满足一点私欲,大的好处无法下手,就从自己身边的小东西下手,盖房子,把几块砖头砌到公家的地面上,以为占到便宜了,沾沾自喜;修田埂的,把田埂多挖几锄头,可以多插一排禾,以为多收三五斤稻谷了;看准了公家的山岭的,就先去种一棵树,以为抢占了,以后公家征用,就站出来收钱。凡此种种,在每个人心里都蠢蠢欲动,有的人按耐住了,有的人顶不住利益的驱使,付之于行动,却也没料到,同时也在心怀良知的人心里树立了唯利是图的小人形象。
在东干脚,我最喜欢去的,是村前的小河。即使在腊月,很多时候,双龙水库不放闸它是一条干河。这无关紧要,小河里有水没水,装载的,是东干脚人共同的记忆。井边的桂花树倒了,有人栽上一棵翠柏;翠柏被人挖掉了,又有人手植上一棵青杉。河埠头上,青石板被洪水冲走了,村里有人出面,组织人铺上水泥;河堤溃了,有人会去修,添上石头;河坡上的树,杨树、槐、桧、吊柏,几十年了,还是长在那里,它们不约而同的记录了岁月,而我们,却记住了它们。从它们那里,我们看到了人心的变化。

奶奶常说,人世间,最难琢磨的是人心。摆在东干脚村前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水田、庄稼地、林地、沟渠涧槽和机耕路,样样清晰明了。东家的、西家的,看起来相互牵连又互不干扰。可是,这是面上的,其实是牵一发而动全局。只要人心一疏远,就会有人昧了良心。所以,东干脚的人有一句口头禅:做人要看天,做事要讲良心,不要过恶别人,不然要受天谴。什么是天谴?东干脚人的回答很简单:雷打火烧。东干脚骂人最恶毒的话也只是一句:你这个遭雷打火烧的。要骂这句话,话一出口,自个儿脸也会红,一个是骂重了,对不住他的一家人,脸红是一种歉意;一个是自己也有缺点,骂人骂己,内心也受到了良知的责备。我想,东干脚百十来号人,在湘南山中生活,烟火能延续到现在,与东干脚正人先正己的传统密不可分。

每到年三十,东干脚的人有一道必做的礼仪,就是到逝去的长辈坟前烧香告慰,名曰“辞年”,问活着的大人,大人解释就是向逝去的先人做年终总结,并祈求先人的在天之灵给活着的亲人予以庇佑保护。蹲在先人墓前,烧香烧纸钱烧烛台,敬酒敬烟,作揖作拜,念叨的是先人可昭日月的为人风范,对比的现世潮流,检讨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看着爷爷奶奶的墓碑,我的内心确实有些诚惶诚恐。爷爷在我三岁的时候,在病痛中离世;奶奶在我成家立业手忙脚乱之间,也因病痛撒手人寰。我要孝敬的人们,一些人白发苍苍,而一些人已经驾鹤西去,没有等到我有能力尽孝行。我问心不安,但所幸的是,我的父辈们享受到了太平,在东干脚过着的生活还算有滋有味。
看着奶奶墓前的那片蒿草,以及远一点点的树林——这些枞树、柏树、油茶树都是我们年青的时候手植的,现在已经成材。当年是要做经济林,用以改善生活,现在,要改做公益林,护住这一方风水。东干脚人的意识,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无论种多种少的,无论家境有多不同的,意见竟出奇的一致,没有一个人反对。无论在家务农的,还是出外务工的,现在有了一个共识,就是爱护我们的村庄,爱护我们的东干脚。

看着山脚村人新建的楼房,若干个月前,我还是心存疑问的,总觉得这世界变化太快,担心东干脚的人还没有消化,只为追赶潮流,囫囵吞枣地舍弃了传统。现在看起来,或者是我多虑了。每一代人,都有一代人的印记。比如我的爷爷辈,他们留下的印记,是贫穷,是病痛,是丑陋和善良纠缠不休;而我的父辈,他们承前启后,历经艰难困苦,为我们做了一次抉择,推开了市场经济的大门,也为我们留下了迷惘彷徨;而我们这一代,在市场经济的洪流中滚打摸爬,筑建了物质堡垒,以为是空洞的脆弱的,而现在看来,我们并没有垮掉,而是在一次一次征程中逐渐找回了自己。东干脚无论怎样变化,我想,它至少有一样不会变,只要它存在,它就叫“东干脚”。

沿山路而下,目光从最南边的九嶷山的影子,到西山、到郑家院子、到柏家坪、到癞子头一样的后龙山,到平田、到广袤的水田,再到眼皮子底下的东干脚,青天之下,大地之上,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呈现的是一种感叹,乱七八糟又似有条不紊。这是怎么做到的?唯有人!穿梭在青天之下,大地之上,坟墓与乡村之间的人,如何将大地青天前人后人连接起来,这是一个重任。重任在肩,现在,此刻,就放慢一下脚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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