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漫记

去西湖时，正是微雨濛濛。

雨中的西湖淡去了现代的背景，成了一副浓淡相宜的古典水墨画。薄薄的水雾浮起在碧波间，远山的影子隐隐约约，似是蒙了一层纱的江南女子，婉约而不失庄重。几只小船从雾里划出，又钻进雾里，倏忽间没了踪影。有船歌贴着水面传来，似是婉转的紫竹调子。

沿白堤缓步而行，长长的柳枝垂到了水面上，像对镜梳妆的女子，婀娜多姿。树下碧桃开得正艳，绚丽多彩。当年白公刺史杭州，以白沙铺地，修堤贮蓄湖水，灌溉农田，造福一方百姓，也留下了这难得的景致。“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道出了白公内心的喜悦。明人王稚登游白堤也感怀万千：“湖边绿树映红阑，日日寻芳碧水湾。春满好怀游意懒，莺撩吟兴客情闲。波中画舫樽中酒，堤上行人岸上山。无限风怀拼一醉，醉看舞蝶绕花间。”倒是写出了文人雅士之风流。

白堤尽处，就是有名的断桥了。岸边有“断桥残雪”碑，“断桥残雪”为西湖十景之一，引无数人为之折腰。明代画家李流芳《西湖卧游图题跋——断桥春望》称：“往时至湖上，从断桥一望，魂销欲死。还谓所知，湖之潋滟熹微，大约如晨光之着树，明月之入庐。盖山水映发，他处即有澄波巨浸，不及也。”景致之美，可见一般，湖山神髓，岂独残雪！

此时正是夏天，难睹雪中佳境，但水里荷花袅娜，莲叶田田，别是一番盛景。白的、粉的花儿点缀在绿叶间，小小的水珠缀在花瓣上，如珍珠般。水中有鱼儿自在来去，追逐着落花。

断桥的由来说法不一，但那个凄婉的故事却流传了千年。

想当年，白蛇与乌龟同在桥下水中修炼，虽时有龃龉，但也能和平相处。直到有一天，许姓小儿春游时，吃了汤圆腹痛不止，被一白发老者倒提着，拍了后背三下，汤圆吐出来，落到了桥下水中。小儿好了，全家人要感谢白发老头，却早已经不见了人影，周围的人都说白发老头是神仙。为了感谢救命之恩，许姓小儿改名为许仙。

许仙吐出的汤圆正好落到正在修炼的白蛇和乌龟面前，白蛇脖子长，动作快，抢在口中。因为经了仙人之手，白蛇吃后，增长了五百年的功力，得以化为人形。乌龟没有抢到，怀恨在心，以后化为法海和尚，专门与白蛇作对。

白蛇化为白娘子，寻找许仙，为报恩以身相许。夫妻二人，治病救人，邻里和睦，本是神仙眷属，可偏遭法海拆散，一入空门，一压雷峰塔下。

世间口耳相传的佳话，内核在于“情意”，蛇虽是异类，但其知恩图报的心要羞杀多少世间之人。而打着扫除妖孽，惩恶扬善幌子的法海，像极了装腔作势、心口不一之人，留下了千古骂名。

还有一出戏剧叫《鱼美人》，修炼于碧波潭中的鲤鱼精，感念书生眷恋之情，化作牡丹女，朝夕相伴。其为求一生厮守，宁愿抛弃千年道行，剥下鱼鳞。同样是“异类”，却为人间树起了情意的标杆。

而今，雷峰塔早就倒了，白娘子也早该脱去了厄运，只是，许仙可否等到了那一天，这场仙凡之间的情愫最终是怎样的结局，谁也无法说清。但是，络绎不绝的凡夫俗子，站在断桥上触目远望时，心里翻腾的应该还是这段奇缘里的真情真意吧。

湖边有寺灵隐，寺临一峰，名为“飞来峰”。山上老树古藤，盘根错节;岩骨暴露，峰棱如削。明人袁道曾盛道：“湖上诸峰，当以飞来为第一。”

山上石刻造像颇多，年代久远，各具形态。其中最大的一尊是大肚弥勒像，佛爷坦胸露肚、笑口常开。有人经过时，总要摸摸佛爷光光的大肚子，不知有多少人摸过，佛爷的肚子光溜溜的了。可是，又有多少人能懂他“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天下可笑之人”的法理妙趣。

峰西有一泉，掩映在绿荫深处，泉水莹润如玉，涝不溢，旱不涸。明代画家沈石田有诗：“湖上风光说灵隐，风光独在冷泉间。”冷泉池畔建有冷泉亭。

半山腰有一个小巧玲珑的亭子，有曲折的小路相通，幽林古木之间，朴素而端庄。据说此亭是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为悼念岳飞而建的。亭上有楹联：“路转峰回藏古迹，亭空人往仰前贤。”

飞来峰并不高，可名气不小，其得名的传说还与那个穿着破袈裟，带着破帽子，手里永远拿着一把破蒲扇，要踏平人间不平事的疯癫和尚有关。

据说灵隐寺的道济和尚神通广大，他算到有一座山峰要从远处飞来，而且正好要压到寺前的一个村子上。和尚劝人赶快离开逃命，可没有人信他。没办法，和尚背起村里正在拜堂的新娘，向村外跑去。等众人都追出来时，那座飞来的山峰“轰隆”一声，压在了村子上。众人这才如梦方醒，知道和尚救了全村人的命。于是，就把这座山叫做了“飞来峰”。

和尚救了世人，佛的慈悲也就留在了世人心里。红尘万千儿女，走过佛前，多一份虔诚，再把这份善念带回尘世，岂不正是不辜负佛的大慈大悲之无量情怀。

湖西山中，有一个小村庄，叫龙井村，有名的龙井茶就出在周围的山中。小小的村子，四周高高的山，山上飘渺的云雾，正是孕育茶的好地方。“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世人爱茶，从一片普通的绿叶中品出了人间百味。

山上溪水汇聚，形成了“万壑争流下九溪”的美景，溪随山流，路随溪走，漫步水中，踏石而行，野径清幽，断不是凡间之境。清俞曲园有诗："重重叠叠山，曲曲环环路，叮叮咚咚泉，高高下下树。"这里就是既是茶乡又是景区的九溪十八涧。

涧里有一亭，名为"林海亭"，石柱上刻了一副对联： 小住为佳，且吃了赵州茶去； 曰归可缓，试同歌陌上花来。正是这副对联，使得这处清静的地方又多了许多的禅意和情意。

《五灯会元》卷四里有一则故事：

从谂禅师问一位新来的僧人："你以前曾到过此间吗？"

僧人回答说："到过。"

从谂说："吃茶去。"

从谂又问另一位僧人："到过此间吗？"

回答是"不曾到过。"

从谂说："吃茶去。"

事后，一旁的院主问从谂："为什么到过也说吃茶去，不曾到过也说吃茶去？"

从谂听罢叫道："院主！"

院主应了一声，从谂说："吃茶去。"

从谂，年幼出家，参南泉普愿禅师而得法，后住赵州观音院，宣扬禅法。他所说的“此间”，不是指自己在的禅院，而是一种了悟的境界。他对“了悟”和“没有了悟”的人都给了同样的回答“吃茶去”，正是显示了他抛却执着，平等如水的至高境界。

而“陌上花开”，则是最温暖的人间情意了。吴越王钱镠因见凤凰山脚,西湖堤岸桃红柳绿,万紫千红,思念回家省亲的王妃，便带信给她：“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缱绻情意，藏于寥寥几字之中，情重而用语朴素，让后人感叹不已。后来，乡人编成《陌上花》，里间传唱。就连苏东坡通判杭州时，也曾经写了三首《陌上花》，表达了对吴越兴亡的凭吊。其中一首是这样写的：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当年的风流都已经随风而去，只留下了这些美丽的传说和诗句，熏染在日渐繁盛的商业气息中。赵州茶已经无法喝到，陌上花前，脚步纷踏，且幸心里还有一处安静的地方能容得下这些人世间的诸般况味。

去杭州走走吧，吹吹西湖的风，喝喝龙井的茶，太多的景致，连着古老的传说，让人应接不暇，又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