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云贵：老砌匠

老砌匠

申云贵

老砌匠姓刘，大名德仁。他在乡下砌了40多年房子，砌的墙误差都在3毫米以内，手艺响当当。

老砌匠手艺虽好，却是一个“百步大王”，从没出过远门。

老砌匠的堂侄二顺在城里当包工头，老是撺唆他去城里砌房子挣钱。这年，老砌匠被二顺说得动了心，不顾年事已高，跟着二顺进了城。

一晃半年过去了，老砌匠在城里还算顺顺当当。

这天收了工，老砌匠正在吃晚饭，二顺腋下夹着一只黑色的皮包，慢悠悠走到他身边，说：“叔，今天的楼梯踏步板你安得太好了！”二顺话中那个“太”说得特别响亮，说完后，扭头就走。

老砌匠听了二顺的话，狠狠嚼了几下嘴里的饭菜，好像嚼出了什么味道，一张像被煎焦的大饼似的老脸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还剩下小半碗饭，老砌匠把它倒进了潲水桶，和衣躺倒旧模板搭的床上。工友问：“咋了？感冒？”他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扯起被子的一角盖在“大饼”上。

工棚里的工友打起了呼噜，老砌匠像只耗子一样悄悄溜了出去。

月光从人行道上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跌在烂砖碎石上，碎成一地玻璃碴子。

老砌匠到了楼梯间，按亮电筒，用手一级一级摸下午安装好的楼梯踏步板。果然，最后一级刮手，摸出卷尺一量，突出了8毫米。老砌匠惊出一身冷汗：幸好今晚来看一下，不然就出丑了。

老砌匠重新安装了最后那一级楼梯踏步板，为稳妥起见，站在上面使劲跺了跺脚。没想到这一跺跺出了祸，“轰”的一声，踏步板断了。老砌匠随着断掉的踏步板重重地掉到了地上。

老砌匠头上摔了道口子，身体多处“挂彩”，他住院了。

二顺提了一网兜水果来看老砌匠，一进病房门就埋怨：“叔，你昨夜那么晚了还到工地上去做么子？还好，伤得不重，万一摔出个三长两短，我的损失就大了。”

老砌匠躺在病床上，“大饼”上闪过一丝羞赧：“哎……这……搭帮你提醒了我，偷偷去返工。”

“我提醒你啥了？”

“你说'叔，今天的楼梯踏步板你安得太好了’，我估摸有问题，就去检查，果真最后一级踏步板冒出来8毫米。对了，还有一件很严重……”

“哎，你的楼梯踏步板确实安得好，我的意思是你安得太好了费工夫，马马虎虎就行，你咋就想歪了呢？还去返么子工噻！”二顺打断老砌匠的话，走几步，将嘴凑近他耳边，“叔，在外面做事心眼不要太死，别说只冒出8毫米，冒出1公分、2公分也莫事，又死不了人。完了工，票子进了荷包，拍屁股走人，只要运气好，一点事都莫有！千万莫讲么子良心，你讲良心，钱不讲良心！”

“啊……”老砌匠双眼瞪得像两个铃铛，嘴巴像刚捞出水的鱼似的张了几下，却没吐出一个字，“大饼”也起了变化，由黑色变成灰色。

一个星期后，老砌匠出院了。

工地上出了一件大事。原来不知谁到到质监局告密，说二顺工地的楼梯踏步板都是假货，里面只放了一根小铁丝。质监局的人到工地一检查，不但查出楼梯踏步板不合格，还查出空心楼板也有问题，要大面积返工，还要罚款，二顺损失惨重。

老砌匠听说了这件事，一会坐床上，一会蹲地上，显得惴惴不安。折腾了一阵子，起身向二顺住的房子走去。走到二顺的房门口，正要敲门，只听二顺在发脾气：“肯定是熟人，不然怎么知道楼梯踏步板里只放了一根铁丝？他娘的，背后坏老子的事，太没良心了，养条狗也只咬生人！知道是谁干的，老子放火烧了他的猪窝！”

老砌匠吞了几下口水，慢慢放下举起的右手，垂下头，返回了工棚。

下午，老砌匠收拾好行李，要回家。工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崽捎信来，说我年纪大了，不准我在外面做事，从今以后老子就是饿死也不来城里砌房子了！”

老砌匠说完，“大饼”由黑变成了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