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梅花的步态
让我们以阅读的方式相遇相知
冷 焰
梅花的步态
鄢陵寻梅
来到鄢陵，来到从古鄢国延伸出来的一大片岗坡陵地，梅花遍地都是。
梅花仿佛不是从土里生长出来，她们直接通过想象到来——在这里舒展筋骨。你在旷野随便喊一声“梅花”，马上会有无数声应答——她们迎风而舞，在寒冷中站立……从梅林间走过，牵你衣衫的，不是梅枝是手指；你从鄢陵出来，喊你回望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梅花精魂。
如果不在这个季节来
梅花说——
任你有千条理由 都
不配
寻梅就是来和梅花拉家常
听一听有关寒冷家族里的事情
冷 不一定就是哀伤
严酷也未必意味着绝望
蜡梅占据枝头
仿佛一群抱团取暖的诗人
想要接近的样子
又各自独立
红 梅
红梅在蜡梅背后
藏在季节一侧
不到那一刻，红梅说
绝不开放
点点红梅
点点滴滴的血
从根茎往上蔓生
一步一个脚窝
点点滴滴红梅
浮现在每一个枝头 仿佛
一串省略号
告诉你很多
血从根部 就把一棵树染红了
红了整个骨骼
要开就在那一刻开放
轰轰烈烈
蜡 梅
一枝蜡梅
抓取什么？它有属于自己的
爪子
蜡梅深入空气
在风中刻写图形和文字
骨头硬了
推出断枝或绝句
一枝梅花
有自己的伶牙俐齿
它抓取的
都是想要表达的
瓣瓣梅花
无一不袒露心迹
梅的二十八种步态
梅花与其它树木的最大不同，在于骨节坚实和枝条挺拔，有自己独立的品性。即使遭受强大外力的压迫——姿势被扭曲，造型有所改变，依然保持了自身的硬度。梅花的呼吸，来自自身、来自血管和内在生命的需要，是一种自然的节律。当其它花木纷纷凋零之际，梅花把积攒在内心和已经沉淀很久的香味释放出来，散布在空气里。
梅花固执地在冬季开放，比的是一种内敛，一种深蕴的热度，一种不事声张的内在功力——由于积淀得够久，味道就独特，愈发具有穿透力和持久性……
梅花，迈着自己的步态。
不要来
否则 无话可说
忍在寒风里
一股内在的劲儿支撑着
季节被撞了个趔趄
根茎在冻土下
向深处扎了又扎
内心燃烧
谁也无法捂住——
一树冷冷的火焰
有关红梅
我最想说的是
有一股血从土里溅了出来——
该不是
一次压抑太久的
心跳吧？
喊一声梅花
满地都是应答
梅花 梅花
我来了
——愿意不愿意出嫁？
贴近身体 在衣兜的最里层
藏有一朵梅花
睡到半夜 突然这朵花
从衣服里跳出来
香味弥漫整座房间
清晨 我被一只手揉醒
——那手上
有梅花的意味和体温
我发现 一位陌生女孩
被我娶回了家
这些零零星星的火
不管你怎么遗忘
它都会在某处角落燃烧
哪怕静静的
梅花从来不穿衣裳
有一个名字还不够吗？难道
她还需要装饰？
我不可能揽住她的腰
她独自舞蹈
被一群梅花所包围
她们把枝条伸进我衣兜里——
是要把我掏空吗？
一定有只什么动物
在地底下移步、走动……
它们的脚趾
露出地面了——
焦灼 犀利 尖锐
梅花点点
是它们留在人间的脚印
梅花在野外散步。
不就是一只斑斑点点的鹿吗？
我听见它的呼吸
一枝梅花
代替一个人站在这里
替换下他身上所有闪光的部分
一团冻硬的火
一尊冷冷的
——雕像
植物有植物的表情。
梅花笑时
它浑身颤抖
那是一次动彻筋骨的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
它睥睨世人
可以想见火山的样子：
灼热
而竭力往外喷发——
点点的红 点点的黄 点点的白
燃烧 是一个白热化的过程。
听不见炸响。
但是——
一棵树
已经在你面前呈现出粉碎状！
一树的冰激凌
举给谁吃？
冰与火
实现二重转换——梅花
沉淀在季节底部
被淬炼
这些刀痕
一堆杂乱的线条
它内在有序
一群最具听力的耳朵
真实
浴血其内
疼痛埋在下面
隐忍不发
表面琴弦都绷紧了
犹如山道的蜿蜒和崎岖
不问来人何人
也不管指法
枝条上
骚动着一群音符
占据这棵树吧
从此以后
你的声音嘶鸣一般……不穿衣裳
尖锐无比
无论——
这棵树的哪一部分安顿下我
都有福了
我告诉你
另一世界的消息
如果足够有力
文字会从土里生长出来
一如梅枝
如果足够用力
这枝上开的一定是诗
彼此拥抱的这些枝条们
有可能被撞击
相互擦伤
伤口处
陡峭的花——怒放
我说
梅花是一树的风暴
人们不信
——它没有任何相似
我说 它是风暴留下的一树骨架
人们相信了——某种精神有了寄托
比喻
找到一个能够暖热自己的窝
这些梅花
怎么走出来的——
她有好看的脚趾
一个女人
深蕴着不为外人所知的——
内在和神秘
梅花
秘密的脚趾
血的脚印。
当然
如果能够发出呐喊的话
这些花瓣
全是来自最深处的
话语
含着细分的层次
把耳朵
贴在一棵梅树上 听一听
谁在里面咕哝
一堆的骨头碰撞——互不相让
枝头上
火花四溅
一棵树
该不是捧在村姑手上的
一个火罐吧？
慢慢燃烧
安静有序的温度
野外这些梅花
像匹马一样
它们倾斜着身姿
鬃毛
从内部爆裂出来。身体呈
块垒状。岩石
堆
积
这些马还未跑起来 已是
满身蹄印
冷焰，著名诗人、评论家。1981年在《飞天》杂志发表处女作，之后在《诗刊》《星星》等报刊发表作品千余篇，数次获奖。1999年，作家出版社出版诗集《痛苦之光》。现居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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