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世上最短的情书

一 一个陌生电话
时光是不会衰老的长廊
思念随岁月变得更悠长
苦苦寻找着美丽的少女
不知那个倩影在水的何方……
当今社会中,不论在一座被钢铁丛林重重拥抱的靓丽城市,还是略带羞涩地躲在山圪落中还来不及跟上现代化步伐的小镇,“爱情”已成为无需诠释和遮盖的廉价广告词汇。在现代青年男女的心目中,爱情可以被视为是逢场作戏的一夜情,也可以诠释为彼此获利并互不负责的短暂同居,而婚外恋和“第三者”则更成为一种人约黄昏后的“初恋”行为。对于难以改变固有观念的老一代来说,对此种行径自然嗤之以鼻。然而当我偶遇一个女孩,却让我固有爱情观的根底产生了撬动。
不久前,在晚秋的一个上午,敲累了键盘的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放眼眺望远处那一层层由浓及淡青黛色的连绵西山。正陶醉于山峦中一团团红色枫“火”中的时候,从放在电脑桌上的手机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我赶忙转过身取起手机,一看是一串来自昆明的陌生号码,略微犹豫了一下我按下了关机的红点,显然又是烦人的商家广告或房屋中介的骚扰。但当我刚放下手机转身到窗前时,电话铃又一次奏响乐章,而且一直不依不饶地回荡在书房中。看起来不太像骚扰电话,因为骚扰者不值得为一个毫无把握的“顾客”耗费时间,大概是诚心来找我的人。于是我点击了表示“连接”的绿点。
“请问您是北京的吴小川叔叔吗?”还没等我应声,对方就急不可耐地发问。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是啊!”我惊讶地反问,“你是谁啊?”
“吴叔叔,您好!请原谅我打扰了您。”女孩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使枉在北京生活了半个多世纪却还是满口乡音的我深感惭愧。她的声音清亮柔和,而且态度温尔文雅,看来是一个蛮有教养的姑娘。
“没关系!你的电话好像是从昆明打来的,是否找我有事帮忙?”我也是以礼还礼,客气地回答。
“吴叔叔,您当然不认识我,但如果我说出一个名字,相信您可能还会记得。”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欲言又止,自然引起我莫大兴趣。
“请你直截了当告诉我究竟是谁?只要是我的老朋友我都会记得。”好厉害的女孩!现在仿佛颠倒了位置,轮到我央求她了。
“王—淑—娟!”她缓慢而清楚地吐出了三个字。
“王淑娟……王淑娟?真的是她吗?她还在世吗?现在在哪里?你与她什么关系?”我不大理解“石破天惊”这一成语的意义,但似乎感到这或许就是“石破天惊”!王淑娟,这一暗藏在我心中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名字,竟在这一瞬间跳到我的眼前,能不令我惊讶不已吗?一连串的问语,也许让女孩子迷糊了。
“吴叔叔,谢谢您依然记着她,那我就可以与你直言不讳了。”原来聪明的女孩是在探索我的心灵深处,“王淑娟是我妈,她现在生活在昆明,但是已经到了癌症晚期,而且扩散到全身多个器官。大夫说她在世的日子已是指日可待,或许一两天,或许三五天,要我做好一切后事准备。”
“你说的是真的?怎么会这样呢?现在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吗?”满怀悲痛和震悚的心情,我急促地问。
“这正是我要告诉您的,吴叔叔!”听得出,女孩的语气中已经流露出泣声,“我问我妈还有什么遗嘱或未了之愿,她说她一生的最大遗憾也可以说是毕生夙愿,就是希望在离开世界前与您吴叔叔见上最后一面。”

电话那边传来了女孩的嘤嘤哭声,而接电话的我也已经泪流满面:“请告你母亲,我立即去买机票飞到昆明,请她务必等着我。对不起,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再有你妈现在卧床在家里还是医院,请告我具体地址。”
“我妈……住在家里,医院已经……不收这类病人了。”女孩在啜泣声中断断续续地说,“吴叔叔,你年事已高,不便一人出行,我飞到北京去接你吧。”
“不必了,你妈需要你照顾,而我的身体还很好,我自己去毫无问题。请你先把这一消息告诉你妈吧。”突然我想起一件事,“你是怎么得到我手机电话的?”
“吴叔叔,说来话长,等见面后我告诉您吧。”女孩说的在理,事情紧迫,现在不是寻根究底地询问这些无关紧要问题的时候。听到我没回答,她接着说,“既然您不让我去接,那我就在昆明长水机场出口处接您,来前请用这个电话告诉我航班班次。我们互不认识,我会在出站口举一块写有您名字的牌子,请您留意。”
“好,我会很快将我的航班通知你。”我已去心如箭,恨不得马上飞到王淑娟的床边。
“好的,吴叔叔!我会告诉我妈妈,叫她一定坚持到您的到来”电话那边传来了略带欣慰的声音,“再见,吴叔叔!”
“再见!”
通话结束了,但我还呆呆地伫立在窗前。晚秋季节,白昼的太阳走得愈来愈快,西山渐渐燃起一抹晚霞,映衬出轻柔的暝色。透过薄暮中的青山,我仿佛看到了遥距五千里的春城昆明,见到了当年那个活泼可爱的窈窕少女。记忆如潮汹涌在我的脑海,泪水挂花朦胧了我的双眼。尽管年少时的我并不懂她,使她脸颊上留下了一行眼泪,心灵中划下了一道伤口。但她却在漫长的六十多年中,默默地思念着我,悄悄地呼唤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二 没有发芽的爱情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
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
心中热烈爱情使我多痛苦,
满怀的心腹话儿没法讲出来……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我悲喜交集,一段六十多年前的往事也如烟般地从遥远的家乡飘到我的眼前——
那是1955年念初二年级的时候,我担任五班的班长。一天班主任在讲课前,突然向全班同学宣布了一件事:“为帮助学习较差的同学共同进步,我们班从今天起开展'结对子,一帮一’的活动。根据王淑娟同学提出的要求,班长吴小川首先带头,与王淑娟坐在一起。”在那个男女生之间壁垒森严的年代,班主任的“命令”让我感到十分尴尬,众目睽睽之下,我很不情愿地把书本文具搬到了王淑娟旁边。下课后我在双人书桌中间划了一道线,并向她发出警告:身体和物品均不得逾越界限!
谁知比我高一届的姐姐得悉这一消息后十分高兴,竭力怂恿我说:“弟弟,王淑娟喜欢上你了,这小姑娘漂亮温柔懂事,你可不要轻易拒绝啊!”但14岁的男孩情窦未开,实在无法领悟“爱情”的深意,无法品尝“柔情”的滋味,更不能理解同为14岁少女那水仙般的纯洁心灵。姐姐的暗示自然只能当做左耳进右耳出的过堂风,两个人虽然坐在一起,但学习和生活平淡如常,感情也被“楚河”、“汉界”明显地分隔在两边的营垒。
14岁那年的日子,如同天天喝着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地过去了,接着开始的是白开水愈来愈凉的15岁,与王淑娟冷淡相处的两年岁月不知不觉地从指缝中溜走了。初中毕业前,同学少年一起聚在教室前,正在按摄影师的指挥排队,准备拍一张毕业留念照。就在乱哄哄的时候,王淑娟悄然无声地来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本精美的日记本,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离去,连拍照也没参加。望着她轻盈飘去的背影,我好奇地翻开日记本,最先看到里面附有一张她的两寸黑白照,楚楚动人的面庞虽然熟悉如故,却令我感到分外妩媚。而当我翻展照片背面时,看到的却只有一个大大的红字:
A
同样的A字也再次出现在日记本的扉页。

拿着这一沉甸甸的礼品——在那个年代,一本日记本对于当时的初中学生来说实在太“豪奢”了,看着照片上的可爱影像,意味深长的那个“A”字,不禁让我怦然心动。我突然为自己过去对她的冷淡态度深感内疚和后悔,当我转身想去追赶她时,摄影师已经高声叫我快去按指定的位置站队,而她的身影也如风一般地倏然消失了。
在再度细看照片和日记本后,我想起了一幕幕“十八相送”般的旧事。自从与我同桌以后,王淑娟一直在默默地观察和关注着我,尽可能地对我照顾帮助。她每天总早于我到课堂,给我擦好书桌和凳子。中午我去食堂就餐,她是自己带饭,当我吃饭回来后,在课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书本文具,总被理得整整齐齐。不过当时是“呆头鹅”的我,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些小事传递给我的“信息”。王淑娟是班上的“舞神”,每次全校文艺汇演,总需要有她编导并主演一出舞蹈,而在挑选演出者时,手脚僵硬的我也是她必选角色。在排练节目中她经常帮我纠正舞姿,我们有更多接触机会,不过我觉得这只是需要,一丝不苟地听从她的指导,毫无打情骂俏的别样想法。
然而有一回她倒是着实让我感动了一番。一天中饭后我回到课桌时,发现抽屉内放着两本过期的旧杂志,一本是《萌芽》,另一本是《东海》。就在这两本文学刊物上,刊登着两篇我已在阅览室读过并特别喜爱的短篇小说:《小巷深处》和《谢幕》。我诧异地问王淑娟:“这是谁的杂志?”
“是你的。”
“谁给我的?”
“我在星期天去家附近的旧书店,恰好发现这两本杂志,就给你买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两本杂志?”
“我听你不止一次与同学们谈起里面的两篇文章,既然你那么喜欢,就抽空给你买了。”
感动是感动,但如同一个肥皂泡,没有多久就破得无影无踪了。
初中毕业后王淑娟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报考高中或专科学校,我则因从未问过她的住址,已经无法前去找她道声歉意。后来无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而且没人再见过她。当然对我深感失望的她,也再无给我来过任何音讯。
三十年之后,当我读到台湾女诗人沈花末诗集中一首《十四岁》的诗,心中不禁又一次掀起了愧疚的波澜:
在发尚未长好之前
一阵慌乱先击伤了你
夕阳藏在教堂之后
一组婉约的音乐拨动你十四岁的
纤维神经
你十四岁的脸颊是伏着墙壁惊颤的芦苇
风声循着花草奔来
寒冷的月色
烧亮你的眼神
雪意深深的涌动过来
你十四岁的柔情是一次
温暖的雪崩
一组音乐拨动了14岁少女的纤维神经,一阵慌乱却又击伤了14岁少女的脆弱心灵——而我既是优美音乐的演奏者,又是引起慌乱的击剑人。
一个“A”字,是一封世上最短的情书,也是一声人生最重的托付。但14岁的少年并不理解,并不在乎。
从无相爱的卿卿我我,更无承诺的海枯石烂,一篇尚未开始的爱情故事,最终结局是彼此身边都有了别的新郎新娘。而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却执着地在晓风残月中等我,一等就是大半世纪;她却无声地在流水小桥下等我,一等就是六十春秋。

三 第一次握手
风轻轻刮走了无数个春秋
雨悄悄溶蚀着年轻的面庞
铜镜中的我变得满脸沟壑
你是否也风干了当年模样……
初到春城,一下飞机,就感到春意盎然。当我走到昆明长水机场出口处时,一眼就看见一个女孩举着一块木牌,上面书写着“吴小川叔叔”五个醒目大字。我欣喜地向举牌人走去,她似乎也发现了我,放下了手中的木牌,高声地呼唤着“吴叔叔!吴叔叔!”,疾步向我走来。当我们相逢时,我不禁惊呆了——这不是留在我脑海中的王淑娟吗?
“吴叔叔,您真是有情有义的人,这么快就飞来了!”女孩接过了我的手拉箱,喜悦地说,“我开车来了,你跟我一起到机场停车场去吧。”
“我在接到你电话当晚就在网上订了今天的机票。你妈的病情现在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她已经处于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状态,只能靠吗啡止痛,喝一点点水和输营养液续命。她实际上已命在旦夕,看得出是为了等着与你最后见一面而坚持活着。”女孩的声音中带着哽咽。
车子从机场驶往城里,一路上扑面而来的春色,给疲惫的旅人带来不少愉悦。当驶入城里后,映入眼帘的都是多姿多彩的城市建筑,而路上少数民族行人的服饰更是鲜艳夺目,互相映衬,充满了一种浪漫情调。然而急欲与王淑娟见面的心情,使我实在无心欣赏春城美色,生怕晚到一分钟就失去这最后的机会。
“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女孩的名字,我问道。
“对啦,我还忘了告诉吴叔叔。我叫李蓓,木子李,蓓蕾的蓓。过去父母都称我小蓓,现在年龄不小了,您直呼我李蓓就行。”
“在我眼里,你还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还是叫你小蓓吧。”
“谢谢吴叔叔!”李蓓将方向盘一转,车子右拐进入一条小巷,“我家就在前面,我们很快就到了。”
车子减速驶进一座大院,在一幢楼前停了下来。李蓓对我说:“吴叔叔,请您先下来,我将车停好后领你去家,我家在三门三层。”
“好!你别急。”说着我下了车。
眼前是一幢六层楼的旧式福利房,大院内前后约有七八幢楼,大概是某个大单位的职工宿舍区。李蓓拉着我的行李箱过来了,见我正在环视大院,就解释说:“这是我爸爸生前所在单位西南电机厂的职工家属宿舍大院。”
“你爸去世了?”我有点奇怪地问。
“他因一次工伤事故,不到40岁就去世了。”李蓓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搀扶着我走进三门楼内,“吴叔叔小心点,这是老房子,没有电梯,请您注意脚下的台阶。”
“小蓓,你提着箱子就够重了,不必搀扶我,我可以自己走。”我挣脱了她的手,径直走上楼梯,巴不得尽快见到消失了六十多年的“女友”。
“吴叔叔走得真快,我家是302室。”李蓓跟在后面对我打招呼。

在302室门口,等候李蓓开门后,我跟踪而入。想到即将发生的历史性瞬间,我的心情未免紧张、惶恐而激动。
李蓓领我来到王淑娟床前,但她正在熟睡中,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头银发。这时李蓓就在她耳边轻声呼唤:“妈,妈!吴叔叔吴小川已经在你面前了,你快睁开眼吧!”
在李蓓的帮助下拉开被子,王淑娟终于露出了脸庞,睁开了双眸。在岁月和病魔的双重折磨下,一朵美丽的鲜花显然枯萎了,但消瘦的面颊依稀留下了半个多世纪前的面影,尤其是一双还显得清澈明亮的眼睛。
“淑娟,淑娟!我是小川,我来看你了!”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说。
“小川,真是你吗?你真的来了!我谢谢你!”王淑娟以十分微弱的声音应答道,一只枯瘦的手也艰难地伸了出来,我的两只手第一次紧紧地与她握在一起。当见到泪水涔涔地从她面颊流下时,我的两眼也不禁湿润了,而站在一旁的李蓓已经忍不住嘤嘤啜泣起来。
“小川,我想你,我盼你,我等着你啊!”王淑娟的声音愈来愈微弱,但一字一句都说的那么清楚。
长相思, 摧心肝;望郎石,竖心田;月下等,不见人……然而她有意识地忍住了藏在心中的一个关键字,一个“A”字。因为她已是为人之妇,而我也是有家有室的男人了。更因为我们早已与“A”字擦肩而过,而且自此不再相遇。
“淑娟,当年我真对不起你啊!你送我的照片和日记本我一直保存到今天,这六十多年来,我也到处在打听你寻找你。初中毕业后你究竟去了哪里啊,为什么与同学们都断了音信?”
听我在耳边的喃喃自责和解释,王淑娟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她实在太虚弱了。
“妈,你先休息一会吧,吴叔叔刚下飞机,也让他休息一会,你们有时间再慢慢谈吧。”看到王淑娟已经再无力气说话,李蓓在她耳边轻声叮嘱道。
王淑娟点了点头,枯瘦的手却始终握着我的手不放,好像怕我要跑走似的。
——谢善骁著短篇小说《“A”——世上最短的情书》(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