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能看出人品吗?

上学时,从考试要求写作文开始,我的作文成绩就一塌糊涂。其实作文天赋差这事儿,在考试还没有作文那阵子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不知道当年到底是哪里刮来的风儿,说是小孩子小时候坚持写日记能提升写作能力。当然,回头看那年代,有这种风儿也正常。打鸡血的都有,其他的小风儿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种所谓日记不是私下里自己记着反省人生的那种正常的日记。可能更应该算是一种额外的作业。几月几日天气晴,今天干了啥,这种。我们这些乡下孩子,除了上学,剩下就是满山的跑。纠集几个小伙伴一起傻玩儿,一个铁环能推到天黑。

这日子,一年也见不到多少车,更不要说什么扶老奶奶过马路。也没有哪里捡到一分钱什么的。即便万一捡到几分钱,找警察叔叔交到手里边,这比捡到一分钱困难多了。一个派出所才几个人呀,事儿多着呢。

可是,又不能说几月几日天气晴,我们几个孩子散学之后去小河边摸鱼去了。孩子的心里,这作文嘛,得写点高大上的内容,摸鱼这事儿不要说露脸了,不挨揍就烧了高香了。

所以每次要交日记的时候都是搜肠刮肚,三杠子压不出五个字儿来。这之后,写作文也是这样。那阵子其他孩子都花了“巨款”买那种美文选集啥的,我把钱花了买别的,那是另一个故事。

我其实很快就后悔了,买了美文集的有几个同学,一下子能整好几个排比,一篇作文的得分能比我两篇作文的分儿都高。老师还拿来当范文读。我一次也没有这个殊荣。

文笔这事儿一直是我的心病,几乎所有亲近的人都跟着我想办法,早几年是老爹跟我一起发愁,后来硕士阶段从理工科转到人文社科这边,清楚的表达就成了非解决不可的事儿了。

在这事儿上,下过最大工夫,影响最大的是两个人的著作。一位是韩昌黎,另一位是梁任公。

读韩昌黎是很早的事儿,文起八代之衰嘛,古文运动讲究的就是个平实而又富有内容,东西表达清楚了就好,不在文章的长短,所谓对仗是不是公正,辞藻是不是华丽,用典是不是很多,这一类都不那么看重。

父亲说这个起码能让表达平实起来。我觉得也是受了这个影响,我对所谓的美文深恶痛绝,不光是对——站在高坡四十五度角仰望然后泪流满面——毫无内容又矫揉造作的表述在生理上和心理上双重反感,好多人喜欢的那种——在热闹的镜头中,你只需要平视和俯视,而对于孤独的云霞,你必须抬头仰望——据说是上了好些档次的美文也很排斥。

读梁任公这事儿,我的几位老师和好友都推荐过。梁先生笔端常带感情的一支健笔可以说是现代中国的开端。高全喜教授曾经说过,不应该把梁先生单纯的理解为一位有思想的学者,而应该看做是现代中国的立国者之一。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要知道梁先生开始作为一名职业学者是生命中最后十几年的事情,在此之前他更多的是一个参与到实行中的人。表达中的感情来自于对现实的关怀,来自于强烈的用世之心。

不是说山河破碎的时候舍里谈吃,太太的客厅搞沙龙有什么罪过,这是道德审判,没意思。但是反过来我们也要说,山河破碎的时候愿意挺身而出的,把一腔热血一世激情放在对这共同体上面,这事儿虽然在相对主义和虚无、享乐盛行的时日里被嘲弄和揶揄,但这里面自有他的气概在。你非要说壮志饥餐胡虏肉这是被宏大叙事给框住了,然后鄙视岳武穆,那谁也拿你没办法。

有个说法叫文如其人,这说法很可以细细分梳。有些人他不为文,人什么德行,得从别的地方看。有些人他不雕琢自己的文,那就习惯了什么样子就一直是什么样子。如果他对他自己的人生也是习惯了如何就如何,随波逐流的过,那很可能确实是有些关联的。

还有一类就是对自己的写作有点想法的,写作这事儿本身就成了他对自己的理想状态的期许。期许嘛,那就分两头说,努努力求而得之,那文如其人里的文就是这个人追求自己理想状态的一个表征。如果就单纯是期许一下子,摆个姿势,那,文未必到那个水平,人呢?或许不喜欢文,其他方面不错,文与人分离,或许对啥都喜欢不起来,就喜欢倒着和饺子,那就还真的是如其人了。

这里区分出来的文“如”其人的“如”,一个是自在状态下的人和文的一体,一个是自为状态下的,人对理想状态下自己的人格形象中的文的部分的追求。

作品毕竟是写出来了的客观化在那里的东西了。这毕竟代表了一种行动的意愿。如果是被迫的,那很可能是个营生,混口饭吃,作品和人品关系不大。往好听了说,叫什么作品要跟人品分开,说白了就是自己哔哔的自己都不信。

还有一种是自愿写的,自带干粮找苦吃,这里应该多少能看出一个人看待世界和审视自己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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