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之间，儒道异同丨齐鲁区域文化对于山东艺术特质的深远影响
隋·展子虔 《游春图》
山川网：有段时日没有在这里和大家分享区域文化相关的内容了。其实从我个人喜好来讲，可能偏爱人文还要更甚于财经。
不过就目前中国经济整体的发展水平而言，真正能够暂时放下物欲和焦虑，静下心来欣赏艺术的人并不多，其中年轻人就更是寥寥。时代洪流之下，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才是常态。
今天正好有闲，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个与区域文化艺术相关的话题，关乎山东地区的艺术气质。当然，既然是在这里分享，那么自然是区域文化与人文艺术可能一半一半，甚至关于齐鲁区域文化如何深刻影响山东绘画艺术风格的探讨，可能还会更多一些。
01
区域艺术水平发展的影响要素
北宋·李成 《小寒林图卷》
就目前国内的美术行业来看，特别是在国画、山水画这个领域内，两城两省的优势是十分明显的。所谓的两城，即北京、上海；所谓的两省，即江苏、浙江。
京沪江浙两市两省事实上不仅仅是当下狭义的美术领域国内发展最突出的区域，事实上在更广义的泛艺术领域内，表现都特别突出。
于我个人认为，区域的艺术发展情况，主要受下几个要素影响——
其一是历史积淀。艺术不同于经济，很难在短时间内迅速发展壮大。即使通过调用大量的资金促成数量上的加速堆积，但优秀的艺术家和出色的艺术作品却很难速成。
特别是在国画这个领域内，历史演进过程中诞生的区域性画派，很大程度上能够深刻影响该地域千百年间的绘画艺术风格与气质。而伴随着时间推进，部分“强势”画派虽然得以走出诞生区域，在全国范围内门生广布，但是其艺术特质中的区域文化符号始终鲜明。
以江浙沪区域为例，南方山水画派（江南山水画派）、湖州竹派、常州画派、松江派、浙江画派等众多画派在这片地区诞生及繁衍，诞生出无数位艺术大师，堪称是群星璀璨。
其二是环境氛围。无论从哪个维度看，能够在艺术上成就斐然的大师们，出身书香门第的占比都非常之高。特别是在类似国画这样相对高雅，文人气息浓厚的艺术门类中，能够有所成就者从小成长的环境，接受的教育十分重要。
换而言之，从一名对艺术感兴趣的孩子，成长为一名有独特风格的艺术家，中间需要非常丰富的艺术养料与名师指导。这既包括来自于家庭的书香传家，氛围熏陶，更需要来自于社会层面崇文重教，特别是重视美育的客观环境。
目前的中国绘画艺术传承，基本上是现代教育（院校教育）和传统（师徒传承）相结合的。在绘画及相关艺术的高等院校当中，全国最优秀的两所院校中央美院和中国美院，分别位于首都北京和浙江杭州，这也进一步奠定了中国一南一北两大区域艺术中心的地位。
其三是居民意识。这一点事实上是很长的时间内，大多数人都有所忽略的。某个地区某一领域的领先和优秀，事实上是高度依赖于该地区所有居民的重视程度的。
可以想象，如果一个地区的绝大多数居民都认为教育是最重要的，那么在这样崇文重教的社会氛围下，当地的教育事业发展自然会更为迅速。同理，如果一个地区的绝大多数居民都认为经商致富是最重要的，那么在这样商业氛围的影响下，区域的经济活跃水平就会持续上升。
经过过去几十年的长足发展，国内各地的博物馆建设及发展水平提升明显，但美术馆建设及发展水平相对就较为落后，部分省份哪怕是最高的省级美术馆其馆藏实力、布展能力、发展水平都十分有限，就更不要谈市一级的美术类展览水平。对这些地区喜爱美术的孩子而言，对应的公共艺术服务基本上是缺失的。
02
齐鲁大地的美术根脉与溯源
北宋·张择端 《清明上河图》局部
在众多的绘画种类当中，我个人对于中国画，特别是传统中国画中的山水画最为情有独钟。
事实上基本上所有的中国传统艺术，其内核都无一不是指向东方哲学与华夏文明。哪怕是艺术的门外汉，每每提到国画，首先能够想到的最大特点，就是写意。
何为写意？即艺术家忽略艺术形象的外在逼真性（写实），而强调其内在精神实质表现的艺术创作倾向和手法。最初起源于绘画，兴起于北宋，要求在形象之中有所蕴涵和寄寓，让“象”具有表意功能或成为表意的手段。写意的出现，成为中国艺术审美重心自觉转向主体性的标志。
写意的内核，恰恰就在于中国哲学中对于“天人合一”的终极审美追求。在古人看来，大自然是无比神秘的，无论是日出日落，亦或是风霜雨雪，都是大自然令人难以窥探天机的意象。
中国古代哲学最为绚烂的篇章，无异于诞生于春秋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但随着时间的推演，诸子百家事实上逐渐归于两途——非儒即道。
为什么今天我们讲中国画，要单独说山东呢。山东最为外人知晓的，即一山一水一圣人。所谓一山，即巍巍泰山；所谓一水，即滔滔黄河。正是有这样雄浑的山水之势，才塑造了齐鲁百姓深厚、内敛的地域性格。
中国的艺术，特别是代表中国文人士大夫雅趣的中国画，其精神维度显然更近于道家老庄的清静之境。但也恰恰因为如此，文人画自兴起至今，齐鲁大地上出现的艺术大师就寥若晨星。
诞生于齐鲁大地的圣人孔子，由他创立的儒家学说曾在此后的两年多年间深刻改变了中国的国家命运与国民性格。同为齐鲁之士，生于斯长于斯的山东艺术家显然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但也因为儒家学说内核中的礼教思想，使得之于艺术创作最为重要的想象力、浪漫精神和自由随性，受到了一定的压抑。
某种程度上，儒家思想既是一种高度，同时更是一种束缚。当然，作为今人，我们习惯性将儒道两家作为对立的人生观来看待，道则释放天性，儒则压抑克己，这与两千多年前道儒两家诞生之初的理念，事实上是存在较大差异的。
也正是当后人一步步将儒家西向归结为一种枯燥的礼学，死板的繁文缛节的时候，它不仅仅是艺术自由的阻碍，同时也必然会成为社会发展的一种阻碍。
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图》
03
齐鲁艺术家的另外一种创作与生活方式
南宋·梁楷 《柳溪卧笛图》
山东人恋家，乡土观念极重，这似乎是当下许多国人的一项共识。一般来讲，传统中国文化当中的安土重迁，其褒义的意味相对更重。但当下中国谈及的乡土观念，则多少略点贬义，暗含着对“缺乏探索、闯荡、拼搏”意味的影子。
在19世纪，中国黄河下游连年遭灾，黄河下游的百姓，闯入东北，数量规模历史最高。至今今天，在东北三省的许多城市中，山东人后裔的占比都能达到半数以上。
所以我并不认同山东人缺乏开拓闯荡精神这件事，在我看来，山东人在开拓新的乡土和回望故土这两件事上，极具中国古人的特性。即远行并非为了永留异地，而是有朝一日终可返乡，落叶归根。
和圣人出生于齐鲁，成名于周游，传世于儒学一样，出生于齐鲁之地的艺术大家的人生经历，同样令人感到世事之玄妙。
在中国的艺术史上，有四位山东籍的绘画巨匠，值得后辈无数喜爱艺术的年轻人欣赏与学习，他们是——隋代的展子虔，北宋的李成、张择端，南宋的梁楷。
展子虔，隋代绘画大师，渤海（今山东惠民何坊街道展家村）人。历经东魏、北齐、北周、隋朝，到隋代为隋文帝所召，任朝散大夫、帐内都督等职。
展子虔是有画迹可考的隋朝画家，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据着重要位置。擅画佛道、人物、鞍马、车舆、宫苑、楼阁、翎毛、历史故事，尤长于山水。人物描法细致，以色景染面部；画马入神，立马有足势，卧马则腹有腾骧起跃之势。写山水远近，有咫尺千里之势，被称为“唐画之祖”。其作品《游春图》是中国山水画中独具风格的画体，是中国存世最古老的山水画。
展子虔的人生经历同样符合远行、安居再到返乡这个过程。其一生辗转于大江南北，在洛阳、西安、扬州、浙江等多地都留下了作品。
事实上直至今天，山东籍艺术家或北上京城，或南下江浙，依旧是十分主流的人生轨迹。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视野得以开阔，技艺得以提升，思想得以升华，最终在艺术上取得成就。
李成，五代宋初画家，字咸熙，先世系唐宗室。祖父于五代时避乱迁家营丘（今山东青州），故又称李营丘。
擅画山水，师承荆浩、关仝，后师造化，自成一家。多画郊野平远旷阔之景。平远寒林，画法简练，气象萧疏，好用淡墨，有“惜墨如金”之称；画山石如卷动的云，后人称为“卷云皴”；画寒林创“蟹爪”法。对北宋的山水画的发展有重大影响，北宋时期被誉为“古今第一”。代表作品有《读碑窠石图》《寒林平野图》《晴峦萧寺图》《茂林远岫图》等。
李成一生，同样是四处漂泊、游走江湖，最后在陈州（今河南周口）醉死于客栈之中。
张择端，这可能是许多即使对艺术了解相对较少的朋友，也一定会听过的一个名字。无他，其代表作《清明上河图》，名动古今。
张择端，字正道，汉族，琅琊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居住于东京（今河南开封），北宋绘画大师。宣和年间任翰林待诏，擅画楼观、屋宇、林木、人物。所作风俗画市肆、桥梁、街道、城郭刻画细致，界画精确，豆人寸马，形象如生自幼好学，早年游学汴京（今河南开封），后习绘画。
宋徽宗时供职翰林图画院，专攻界画宫室，尤擅绘舟车、市肆、桥梁、街道、城郭。后“以失位家居，卖画为生，写有《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存世作品有《清明上河图》、《金明池争标图》等，皆为我国古代的艺术珍品。
我们可以看到，和上文中我们讲到的展子虔一样，成就张择端艺术成就的，同样是在远离故乡，客居国家京都生活工作的这段时间。
梁楷，父亲梁端，祖父梁扬祖，曾祖梁子美皆为宋朝大臣。东平须城（今山东东平）人，南宋画家。他是名满中日的大书画家，曾于南宋宁宗担任画院待诏。他是一个行迳相当特异的画家，善画山水、佛道、鬼神，师法贾师古，而且青出于蓝。他喜好饮酒，酒后的行为不拘礼法，人称是“梁风（疯）子”。
梁楷传世的作品包含了《六祖伐竹图》、《李白行吟图》、《泼墨仙人图》、《八高僧故事图卷》等，但以《泼墨仙人图》最为有名。
由于所处时代的原因，梁楷的家乡后来被金人占领，他也就随众人一道南渡，后来流寓于钱塘（今浙江杭州）。在皇帝御赐金带之后，他更是将其挂于树上，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通过上述四位山东籍的艺术大家生平，我们发现真正成就了他们艺术巅峰的，一方面是生养他们的齐鲁大地特有的文化特质，这点可以从他们日后的绘画作品中一窥其妙；另一方面则是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远行与流浪，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真正做到的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而中国画，其本质正是描绘天、地、人之间共存共生思想的一种载体。非顿悟世间万物大道，难描绘人间妙笔丹青。
04
影响无数后人的两位山东籍词人
宋·李清照
事实上，如果说山东籍古人当中我最为偏爱的，事实上还是有“千古第一才女”之称的济南章丘籍宋代女词人李清照。而李清照的一生，同样可以用四处漂流来形容。
其一生辗转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浙江多地，或许其人生后半程的动荡经历令无数后人心存伤感，但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李清照留下了众多传吟至今，深入人心的作品。
李清照生平轨迹示意图
具体来看，李清照的人生轨迹大致如下——
1084年（宋神宗元丰八年）出生齐州（今济南）
1099年（宋哲宗元符二年）汴京（今开封）
1104年（宋徽宗崇宁三年）齐州
1107年（大观元年）青州
1121年（宋徽宗宣和三年）居莱州
1125年（宣和七年）居淄川（今淄博）
1128年（宋高宗建炎二年）途经镇江居江宁（今南京）
1129年（建炎三年）途经芜湖居池阳
1130年（建炎四年）途经越州（今绍兴）、明州（今宁波）、奉化、嵊州、台州、黄岩、居衢州
1131年（绍兴元年）途经温州,欲赴三山（今福州）、泉州未成行,后赴越州
1133年（绍兴三年）居临安
1134年（绍兴四年）避乱金华
1142年（绍兴十三年）居临安
1156年（绍兴二十六年）卒临安居处
宋·辛弃疾
而另一位我个人最偏爱的豪放派词人，恰巧也是李清照的济南同乡，有“词中之龙”之称的辛弃疾。事实上，也正是由于辛李二人在词坛卓绝的地位，二人更是有“济南二安”的合称（辛弃疾字幼安，李清照号易安）。
如果上文当中李清照的人生经历是颠沛流离的话，那么辛弃疾的一生则可以用苦难坎坷来形容。事实上也恰恰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够从他的词作中每每听到锵锵之声。
具体来看，辛弃疾的主要人生轨迹大致如下——
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出生于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辛弃疾在山东聚集了两千人，参加了由耿京领导的一支声势浩大的起义军，并担任掌书记
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听闻耿京为叛徒所害，率领五十多人袭击几万人的敌营，把叛徒擒拿带回建康，交给南宋朝廷处决。
淳熙七年（1180年），再次任知隆兴（今江西南昌）府兼江西安抚使
绍熙五年（1194年），辛弃疾又被罢官回上饶，住在瓢泉（上饶市铅山县）
嘉泰三年（1203年），辛弃疾被任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后又历任绍兴知府、镇江知府
开禧三年（1207年）秋，因病去世
而无论是李清照还是辛弃疾，其才华固然是今人偏爱的原因，但更为历代中国人敬佩的，还是二人的家国情怀。
一向被视作婉约派词人的李清照，同样写下过李清照写下过雄浑奔放，不输男儿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诗词借项羽的宁死不屈反刺徽宗高宗父子的丧权辱国，烘托出诗人强烈的爱国情怀和对命运不屈的铮铮风骨。
而一生都在力主抗金的辛弃疾，他始终把洗雪国耻、收复失地作为自己的毕生事业。其绝大多数词作中都有对于国家的无尽热爱。
比如几乎所有中国人都能够吟诵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至此，我们在回过头来，重新思考本文在开篇时即讲到的千百年来生活在齐鲁大地上的山东人的乡土观念，或许大家才会有更深层次的理解。
大山大河大海汇聚于此，共同塑造了齐鲁之士温厚、聪慧、干脆、利落，大气中不失灵性，与北人（燕赵）相比要显文气，与南人（吴越）较之则显阳刚，属于中国历史上“南北兼宗”的中间地带。
也正因为如此，才诞生了充满无穷魅力的齐鲁文化与艺术。
注：本文创作灵感及部分素材取自《远行 安居与返乡：山东地域青年美术生态考察》，深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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