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苏州的月亮

(2012年大学毕业三十周年聚会,写的一篇短文。)

  

   
  三十年前苏州的月亮,并不像朵云轩宣纸上一个红黄的湿印,而是镶嵌在文科楼前合欢树顶的银币。

  三十年前,苏州的月亮大而圆,并且亮,照着我们的宿舍。遇着停电的晚上,我们会在宿舍里背唐诗,或者听蔡静娟大姐美妙的歌声。
  
  我们的宿舍在文科楼后面。文科楼后有一个高大的钟塔。钟塔后有一幢红瓦灰砖的楼。我们宿舍是这幢楼三楼最西北的一间。

  
  从我们宿舍的北窗向外望,可看见学校的西后门;从宿舍的西窗向外望,可看见一条弯曲的小河。宿舍上午看不见阳光,只有傍晚时,有几缕夕阳照进窗户。这个时候,我们会站在窗边向西望,看橘色霞光映照在小河里,闪着很美的光。

  走出宿舍楼,从那个西后门出去,沿着小河走,走过曲折的小路,就能走到观前街去。陶若美会告诉我,为什么观前街的“观”读第四声,而不是第二声。
  
  观前街有黄天源的糕团,有采芝斋的松子糖。我们背着黄色军用书包,傻傻地看着街景。那时,女生们如果不是扎着齐肩小辫,就是一个简单的“运动头”发型;而男生,一律穿着名叫涤卡的中山装,晃荡着几个大口袋,一脸深沉地走过苏州的小桥流水。偶尔,在街上碰到陈守廉和黄玉锦两位“大人”,他们用很浓重的方言说着:“我们看电影去!”

  三十多年前,看见同学们,只觉得他们都是才子才女。可是,男生们一定遗憾女生人数太少,年龄太大,美女太少。女生们,则大约是,只能遗憾着——男生的遗憾吧。
  
  三十多年前,来到江苏师范学院,只觉得校园真大,风景真美:外语楼怎么可以这样古色古香呢,(在那个楼的小礼堂,听过徐迟、杨匡满等名家的演讲);大草坪怎么可以这样绿呢,(上体育课时在那里做过操、练过跑);图书馆怎么可以这样曲径通幽呢,(一定要先从地面上台阶到二楼,二楼有红漆的木地板。再从二楼下楼梯到一楼,看见厚重的红色曲尺型柜台,上前向老师借书);食堂前的路边草丛里怎么可以放这么多的热水瓶呢,(谁都随便放在那儿,一定有调错的水瓶)……
  
  我们这一群人,从城市从乡下、从田头从车间,从苏南从苏北,从各个旮旯里……赶到学校里,感觉是来到了天堂。

  每个人的脸上都真诚地微笑着,用纯正的目光打量着一个新天地,开始令当时无数人向往而羡慕的大学生活。

  我们同学,看着差别挺大:有的胡子拉喳,一脸沧桑,做过工,种过田,是孩子他爹他妈;有的一脸单纯,刚从中学里出来,昂着头挺着胸,不知天高地厚,是十七八岁的黄毛孩子。
  

 
  开始上课,文科楼三楼大教室。长排椅,每个座位右边有个靠手,有块板,刚好放一本笔记本——这是专供记笔记用的,当时只觉新奇。

  学习现代汉语,拼音字母对大龄男同学——那些孩子他爹,竟然佶屈聱牙,难以消解,因此有同学为学拼音而心力交瘁,几欲跳楼。

  欣赏当代散文,浦伯良老师讲说杨朔的《泰山极顶》,说那意境,真是“荡气回肠”,可幼稚如某同学,终搞不明“荡气回肠”是何物,请教老师,老师大气磅礴地说道:“荡气回肠嘛,就是回肠荡气……”。

  学习古代文学,吴企明老师用一口苏式普通话讲唐诗,说那“风卷红旗冻不翻”,那红旗被冰水一冻,像是一片笋干模样……,他讲课真的很像是说苏州评话。

  必修的英语课,有的同学只会读几个字母,高考只考了几分(英语只作参考分),学了两学期,还总是和英文单词相见不相识。

  选修繁琐的语言学,吴邦域老师皱着眉头循循善诱,同学们还是如坠云雾之中,不明白外国人研究的语言学理论之玄机与奥妙。

  政治课,那老师用方言说着“电视机电冰箱——啊——电灯电话”,那声调抑扬顿挫,像是在唱山歌……唱得大家昏昏欲睡。

  我们上课只管埋头记笔记,四年下来,有厚厚的一叠笔记本。
  
  最佩服大龄女同学,记的笔记赶上老师的备课笔记。记笔记时,我有时有幸坐在郑亚楠同学旁边,不禁被她的字折服,便偷偷学她的遒劲有力又洒脱的字体,直至学得形似而没有神似。

  

  
  三十多年前,教我们写作的朱子南老师眼睛大而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他有两位助手,一个叫谭金土(多年以后,在网上偶遇谭金土老师,他还寄给我一本他的散文集子),一个叫卞某某(如今忘了名了),像是哼哈二将。
  
  还记得写第一篇作文,叫《我们的教室》。老师说,要写实,就写自己熟悉的教室,摒弃文革时夸张的文风:不要写那些浮夸的通讯报道式文字,不要大而空。老师大力表扬一位同学写到教室门背后的细微处,那里竟有一个吸门的装置。

  那时,作文的等第分为“优”“良”和“一般”。而我不会写作,几篇作文都得了“一般”。看着“一般”这个意思含糊的词语,我几乎“悲痛欲绝”。

  
  那时,所有中文系的人都爱文学,很多同学都私下里写作。小说、诗歌、散文。最不济也要写点日记。

  如今把日记翻出来,还能看到当时那个稚气单纯的自己——看到那个十八九岁的人,站在偌大的校园里,茫然四顾……随即就淹没在人群里。
  
  三十多年前,我们无论何时,总会手里拿一本书。记得第一本看的小说是巴尔扎克的《高老头》。然后就看各种各样的小说散文和杂书。看卢新华的《伤痕》,看《重放的鲜花》,看同学油印的《吴钩》。我也看艾青、沙鸥和蔡其矫的诗。
  
  三十多年前,每当上到上午第四节课,文科楼四楼的老师家属便开始在楼道里炒菜。

  正在“黛玉葬花”的幽怨时分,突然“切――”的一声,菜料下锅,油香四溢。老师的讲课声变得无穷遥远,“黛玉葬花”管你葬到何时,坐着的同学们随时拔腿要冲向食堂。
  
  食堂里的当家菜永远是大块肉。大块肉,浇上了红米汁,一角五分一块。肥瘦有致,咀嚼有劲。
  食堂总是早上吃粥、馒头,就着什锦菜。多买一个馒头,可以留着晚上吃。晚上十点,用开水泡干馒头,再放点糖,总觉是美味。

  三十多年前,冬至的夜晚,食堂会有丰盛的菜肴。那饭菜的热气,在夜晚的寒风中飘着飘着,香味飘到很远的地方。我们才知道苏州人过小年很隆重。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赶往食堂,买几个小菜,女同学相聚而吃。

  有关吃,一定不会忘记张学英小胖的“阜宁大糕”。每次过年前放假,总听见查尔明大姐大声叮嘱:小胖哎——,不要忘了“阜宁大糕”!当然,我们相互也吃过很多同学带来的家乡小食,具体的现在竟都记不起来了。

  有关吃,还有记得的,就是观前街上的黄天源甜糕,绿杨村馄饨,燠灶馆的燠灶面。

  

(一起在二十一中学实习的同学。)

  三十多年前,我们是78级乙班的第三组,我们组长是刘天柱和石汝杰,副组长是章丽宁。

  我们在刘天柱的床前开小组会,政治学习。刘天柱说他上大学之前是跑堂的,家里刚添了个女儿。(天柱兄毕业几年就离我们而去了!怀念。。。)而石汝杰,说他上大学前,在农村一边种地一边学日语。我们几个“年少同学”用敬畏的眼光望着他们。小组会,我们“年少同学”都不发言,刘天柱说我们都是老实人。老实人有哪些呢,除了大哥级的刘天柱、石汝杰和大姐张正芳,除了王洪、章丽宁、邬中建三位帅哥,其他不都是老实人吗——管耀星、程韶荣、朱福平、杜官恩,邓中伦,还有我。
  
  我们在小组会上,听石汝杰讲故事,讲他在电视里看的《追捕》电影,他的特别的嗓音讲起故事来,也很生动惊险。

  那时电视是稀罕物,第一学期,系里好像还没有电视机。等到系里有了电视,抢位子看电视成了夜晚的重要节目。记得1981年有一个电视剧,名叫《有一个青年》,就是在文科楼三楼看的。
  
  我们小组,张振芳和我坐一张课桌。章丽宁每月给我们发饭菜票。发饭菜票,是个细致的工作,一叠牛皮纸的半块豆腐干大小的饭菜票,他总在去食堂的路上交给我。那时,因为章丽宁长得太帅,并且一脸严峻,我总是不敢正视于他。

  

  三十多年前,几乎每时每刻都与周晓梅、胡振芳在一起。和她们一起出外游玩。逛园林,拾红叶;逛书店,买小书;逛商店,买衣服。

  和她们一起出外看电影。在光明影院看《流浪者》,看《远山的呼唤》,在石路电影院看《大篷车》,毕业的前几天,还一起看了《少林寺》。

  和吴剑屏一起读诗,看戏,唱越剧。学会了唱“是第一件称心满意的事啊”和“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和蔡静娟大姐一起唱歌,学会了唱“深深的海洋”和“一条小路曲曲弯弯向前行”。

  听查尔明大姐“讲古”讲生活,讲那个小镇太小,用方言说譬如什么什么,我们会心大笑。
  听张学英用清脆的嗓音唱“刘三姐”,听肖鹏用很嘹亮的声音唱“阿牛”。
  和陶若美、周晓梅、胡振芳一起散步,伫立在运河边,望天。
  和刘伟一起唧唧喳喳,一起谈笑。

和方慧珍一起打牌。
  实习的时候,和郭明蕴、陈汉英一起写教案。 
  …………
  四年事情太多又太少,太丰富又太单调,想得起来的也就是一些零碎。

  

  后来,我们走了,毕业了。后来我们四散各处,像一颗什么植物的种子,被命运的风吹着,落在一处角落的土里。然后长出一个芽,长了几片叶。有的长得比较高大,有的长得很普通。但无论如何,总是有绿意。总是在风中欢喜悲欣地,摇动着枝叶。

  很多时候,很多人,会觉得自己那么平凡普通,只是默默地活着。其实,默默地活着,虔诚地活着,挺好。你的绿意会弥漫在周围,不经意间点缀了荒凉的土地,点缀了单调的角落。回首一晃而过的三十年,我们应该可以对自己说:我们曾绿过,在阳光下,在阴影里,在雨中……

  所以,当我们再聚在一起,我们只有欢欣,只有笑容,只有歌声。
  我们相聚在一起,终是,为了那逝去的岁月,也为了依然憧憬的未来——那么美好而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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