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普遍的不幸福,我们才需要“人类电视剧”啊

我要说的,主要是这个世界的痛楚,和与痛楚数量相同的喜悦。
——坂元裕二
喜欢看日剧的原因,有一条或许在于日剧剧名的特色,或充满鸡血,或直击心灵,当然并非所有都是如此,但也有不少剧集干脆就将大众最深的痛楚与痛点在标题中展现出来,与剧情一同戳中你的心。
比如,《我,到点下班》描述了都市人难以将工作与生活分离的窘境,《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则聚焦成为螺丝钉的青年人无法适应社会规则的煎熬。
有时仅是看到剧名,便觉得内心长久以来的郁结和苦闷得到了释放与共鸣,「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只是近来传出消息,《我,到点下班》即将被国内改编为《我喜欢加班的理由》,虽然在豆瓣简介中,剧名已被修改为《没有工作的那一年》,但在竞争涡轮过速的当下,仍然看得人心头一紧——共鸣、抚慰与作为人的主动性消失了。
或许,当看到这些与原剧没什么关系的剧名时,我们才更为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爱日剧。
喜爱日剧,是因为它将人们的真实生活缓慢地铺陈开来,细致地呈现每个人的日常烦恼,贯穿理想和现实间的矛盾。同时,它会在我们心里非常熨贴地揉上一把,告诉你,即便事情很糟,但还好,生活所需的其实并不太多,人生尚能够进行下去。

1.
呈现「普通力」的电视剧
坚持了十年的梦想还是毫无成果,好心替同事解围却在出现问题后被推出来背黑锅,上学时参加了自己感兴趣的社团,但在毕业后完全不知道要从事什么职业。
这是本季日剧《短剧开始啦》中的人物群像,梦想、工作与生活细细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庞杂问题。
春斗、润平从18岁开始立志成为短剧演员,后来朋友瞬太加入,三人边打零工边努力表演,但是十年过去,从未大火,「死忠」粉丝只有一个。
粉丝本身的生活也并不妙,中浜穗子从名牌大学毕业后,在名企工作,看似一切顺利,相恋多年的男友却突然与他人结婚。同时工作也遭遇危机,穗子帮同事处理项目,但出事后,她成了问责对象。
四个「失败」的灵魂通过表演视频偶遇。在剧集中,他们面对着所有青年人难以逃避的现实问题——
梦想的崇高不能解决经济重担,随着年龄的增大,结婚、生子、给家人养老的压力不可忽视;而在职场中,意义与信任沦为不值一提的东西,努力换来的也并非回报,可能是伤害。
虽然每个人的具体生活不同,我们却在主人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一类日剧的共性。
它们往往没有过强的戏剧性,甚至没有明晰的节奏和主题。主角履历平平,像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人,对话也「絮絮叨叨」,却常在不经意间冒出金句,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或者与他们一起大哭一场。
碎片化的生活片段出现在屏幕中,随意看上一段,便觉得日常生活仿佛被窥视了。
编剧野木亚纪子将这类作品概括为「人类电视剧」。在《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的后记中,她曾写道,「所有的电视剧不都是人类电视剧吗」。但是,与纯粹的纯爱剧,以及医疗、刑事、律师等职业剧相比,她更想看到的是不回避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关联、摩擦与和解的故事。
在人类电视剧中,爱情当然重要,但并非人生的全部。与展现爱情的激烈与浪漫相比,它更注重展现人的脆弱,呈现普通人之间最深而朴实的连接。
我们可以在其中看到普通人的挣扎、笨拙与无力,却也因他们不断受挫着、腾挪着向前而被倍受触动。
《火花》中,几乎将漫才梦想当作生活全部的德永,在告别演出上说,自己这十年以来,唯一推翻的,只有「努力必定会有回报,这句美好的话语」。
生活不可能事事如自己所料,失败或许比成功更易到来。但在接受失败,承认自己的无力与渺小后,又会觉得坦然。

德永的生活还在继续,看到刚刚开始追逐漫才事业的年轻人,他会不动声色地推荐方便练习的房子,而看到重新找回并接纳自己的神谷,会开心又释然地在纸上写下:「宛如平凡的奇迹。」
这恰恰是「普通力」的魅力,在静冈经济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长村敏孝看来,「普通力」是一种在逆境中还能找到生活勇气的力量,「普通能力,并不是指平凡,而是指能够有普通的思维方式,凡事都能正常进行。」
人类电视剧在描摹的,正是拥有「普通力」的普通人。普通是强大的能量,比「攻击力和守备力」更重要,它意味着对真诚、善良等品质的坚守,而作为一颗螺丝钉也能发光。
2.
真实生活与时代切片
编剧坂元裕二曾这样表达,「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也有可能发生在所有人身上。所有的河流都连在一起,你流进我,我流进你。」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引发人们共鸣的日剧。在剧集中,我们的处境被真正看见,并得到了真实的描摹。
《悠长假期》里,濑名对南说,「人总有不顺利的时候,疲倦的时候,我就把它当作是老天赐给我们的休假,不必勉强冲刺,不必紧张,不必努力加油,一切顺其自然,就会好转。」
类似的话语不仅能洗刷掉日常生活中积攒的不快,也能给予生活无法得到安定的我们一剂良药。
在《悠长假期》出现二十三年后,《风平浪静的闲暇》似乎是对它的另一个互文。虽然二者故事完全不同,但都市人同样逃离了充满规训与框架的社会,住进城市一角,在里面度过一个小假。
逃离背后,是始终存在的焦虑情绪。泡沫经济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精神世界,在此之后,幸福叙事已经不再能够打动观众,1990年代,「趋势剧」(Trendy Drama)开始出现。
最初提倡趋势剧的是日本富士电视台制作部部长大多亮,在他看来,「富士的王牌一向是爱情剧。我在想所谓的『时代感』并非要把什么新闻事件加进作品中,而是如何在作品中捕捉时代潮流气息,就算是爱情剧也可以达到这个要求。」
在这一理念下,日本推出了《东京爱情故事》《悠长假期》等剧集,工作中的挫折,在浪漫爱中找到了具体的支撑,不如意之事得以被消解。然而,爱情无法应对一切,随着社会问题的严重,情感被日益工具化,爱情变得越来越难以触摸。
与《悠长假期》着重刻画四人之间的爱情不同,《风平浪静的闲暇》更多描绘了被异化后不快乐的自我。
凪无法适应职场规则,只好隐藏真实性格,作为一个「便利贴女孩」在工作中撑下去,她怕如果不讨好同事和男友,唯一勉力维持的生活秩序也会崩解;慎二则在与他人相处的过程中戴上了面具,完全性地将自己的真实感受隔离,只能通过贬低与打压他人,收获安全感,确保自己不是「脆弱」的。

在「不安」与「害怕」之下,凪与慎二之间的爱情像是互相利用,凪想要收获安稳的、达到某种标准的生活,而慎二则把对凪的感情深深掩埋,将其当作打扫卫生、满足性欲的工具。
故事重点的转换,正与时代的变化密切相关。而力图把握时代脉搏的最好方法,即是展现真实的生活。
「如果写出更激烈的桥段,观众也许更容易理解,但我很欣慰,最终还是选择了真实性。在现实生活中,并不会有剧烈的感情冲突浮于表面,看到都是完完全全的日常。」坂元裕二这样描写自己从纯爱剧编剧转型的原因。
毕竟,贴近、共鸣,触碰生活的琐碎与烦忧,关怀人的真实处境与困局,才是我们渴望看到的表达。
3.
恋爱、结婚究竟是什么呢?
2015年,婚姻咨询公司O-net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日本20岁的年轻人中,单身的比例高达74.3%。同年,日本内阁办公室(Cabinet Office)的另一项调查则发现,20到30岁的人中,约40%的人从20岁开始便不想恋爱,因为「浪漫是一件麻烦事」。
爱情观念的变化,与女性地位的改善有关。泡沫经济的破裂使日本陷入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经济衰退,但从某种程度上,也给了女性走出家庭的机会,男性不再是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
一些女性受到了更好的教育,体验到自己挣钱的自由,她们开始享受职业生涯,也更加自由地看待爱情与婚姻,不再将二者挂上必然联系。
在最近热播的日剧《大豆田永久子与三名前夫》中,主角大豆田是位高知女性,虽然离过三次婚,但每一次选择婚姻或者决定离开,都是诚实直面内心的结果。
大豆田有着先锋的性别表达,离婚后,她改回了原本的姓,也让女儿随自己姓,但同时,她并没有丧失对爱情的信心。这样举重若轻的生活态度,帮我们拓宽了对女性生活的想象。

庞大的经济压力下,男性的结婚意愿也在下降。《不能结婚的男人》呈现了大龄单身男性难以进入婚姻的现状,《约会~恋爱究竟是什么呢》则探索了「女强男弱」的模式,依子负责赚钱养家,谷口可以安心地宅在家中,提供情感上的补足。
两性的相处模式有了更多的想像性实践,单身男女的苦痛在被逐渐看见,并且开始具有正当性,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不再是女性唯一有价值的角色,男性也能够「弱小」、「怯懦」、不强大。而无论男女,都能够展现隐藏在性别差异背后的属于所有人的烦恼。
早在2003年,《西瓜》便借女性情谊表达了这一点。34岁的信用社普通职员基子,二十几岁的漫画师绊,房东女生芝本,50多岁的女教授夏子,四个家庭、身份毫不相同的人共同生活在一个名为happiness三茶的老房子里。
但其实,在人生的课题中,结婚生子是小事,更难处理的,是如何在前路不可预知的社会中活下去。
烦恼、压力、缺憾、限制……想要适应社会,又不放弃生命的意义,是每一个人难以应对的重担。人们在这幢房子里回顾过去,在与彼此的交流中,慢慢认可自己的存在,然后决定辛苦一点,尽量自由地生活。

仅仅是作为人,不是男人或女人,平等的对话得以进行,而人生本就多元而广阔,亲密情感的体验固然重要,但关于孤独、离别、虚无等课题,也需要有独自面对的勇气。
4.
逃离生活后,回归生活
人可以怎样活着?
很大程度上,日剧在回答这一问题。它看到了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被异化的个体,以及个体由此产生的苦痛,试图在日常生活中寻找一种融入方式和栖身之所。
在可观的生活压力下,我们普遍不幸福,而这类日剧则是对不幸福的「幸福呈现」,在其中,我们能够看到由主角展开的对各种可能性新生活的展望、想象、尝试和实践。
制度性的问题难以避免,但个体能够做的是在生活中寻找呼吸的可能。
《风平浪静的闲暇》中,凪为了解救自己,所做的不仅仅是逃离,而是在逃离后逐渐搭建起令自己舒适的生活秩序。她会用心给捡来的风扇涂色,自己种植小菜并做成小食,再与朋友一同分享,还会顶着爆炸头与邻居兜风,重新构建与他人的关系。
最终,凪完成了治愈之旅,搬离小楼,收获再次出发的勇气。
同样的尝试也在《西瓜》与《短剧开始啦》中反复出现,故事的最后,人们注定走向别处。教授离开住了三十多年的三茶,开始独自旅行;春斗、润平和瞬太最后一次清洗了陪伴组合十年的车,只是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哭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任务,不能随心所欲地活着,但能够抱团取暖,带着他人的支持与爱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
或许,属于「人类电视剧」的日剧所做的,正是帮助我们构建消失的「附近」,发现被忽略的琐碎细节的可贵之处,找到该珍惜的人,再给我们继续前行的动力。
受伤的人们出现在深夜的酒吧和居酒屋中,与老板、陌生人诉说生活的烦忧;也出现在公园的秋千、滑梯上,与朋友边喝啤酒边互相打气,或者只是几个人默不言语,静静地望着面前的河。
对生活范围的细致刻画,和对人情关系的温馨描摹,不仅让我们被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出口,让剧中人物的互动更显温情,也会让我们开始思考,治愈这件事,能够怎样发生在自己的生命中。
「人类电视剧」最终将问题落地——提供若干人类社会的观察样本,甚至包含每一个样本的具体出路,最后帮助我们找到一种有可行性的希望,生活满是苦痛、无奈、挣扎,但好在还有欢笑。
放大这些「欢笑」,人会变得珍惜,而那些始终存在的缺憾,也会化作一口被叹出的空气,随风轻轻飘去了。
尾声.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说,「可是从圆心可以画出多少条半径来,而生活方式就有这样的多。一切变革,都是值得思考的奇迹,每一刹那发生的事都可以是奇迹。」
或许日剧从事的是这样的工作,与其说它是安慰剂,不如说是「红色药丸」,它曾给予《黑客帝国》中尼奥以清醒。
而我们也能够从这样的剧集中得到精神上的理解与抚慰,看到那些对生活的叙说,保持某种程度的敏感,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最后,磕磕绊绊却坚定地走下去。

参考资料
1.情感的心灵捕手坂元裕二|库索
2.《往复书简:初恋与不伦》|坂元裕二
3.《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所生活的平成与它的终结》|野木亚纪子,译者wanwan
4.现代浪漫爱危机·爱情‧工作‧偶像剧|何春蕤
5.在现实中伪坚强,在日剧里真崩溃|《人物》
6.求められる?「普通力(ふつうりょく)」 | 静岡経済研究所. (2021). Retrieved 14 June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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