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安顺》艺文春秋 养蚕记 2019年第88期（总443期）
黄斌
我是在北方长大的，我记得大概就是我女儿现在的年龄，也就是小学1、2年级的样子，初春的时候，有同学在课间让我们看一张马粪纸上大约几十粒黑乎乎的小颗粒，告诉我们这就是蚕仔，在我们围观的小朋友的再三央求下，一人分得几个小颗粒兴高采烈的拿回家去养。
我一直认为北方城市里桑树是很难找的，后来才知道，南方的城市里也一样。
在北方，春天的时候，更常见的是榆树、槐树、柳树。结了一串串的嫩绿色的榆钱，槐树树叶的夹缝里是一嘟噜一嘟噜沉甸甸的白中泛绿的槐花，柳树会长出细嫩的新枝和细叶。撸榆钱、摘槐花，现在回想起来，唇齿间还似有清香甘甜回味悠长。手巧的把柳树的新枝折断，将细枝从树皮中灵巧的抽出来，因了嫩枝丰饶的汁液，外边的树皮莹润完整，含在嘴中可以吹出响亮而清脆的哨声。
可是儿时的记忆里没有桑树，我们听人说桑树会结黑乎乎的酸甜的桑葚，可是没有见识过。我记得一直到我上了大学，在太行山采风的时候，见到山路边有老奶奶拎个竹筐在卖桑葚，我立刻买了点，是微微的酸甜，可是没有小时候吃的槐花、榆钱好吃。
那几个小黑粒成了小小的幼虫，我开始寻找桑叶，我们随父亲在一个中学的家属院里生活，一排排的瓦房前是一棵棵碗口粗的榆树，房后是高大的梧桐树，有粉红娇嫩的喇叭花在枝丫间盛开，可是没有桑树。有人告诉我说，我们院子高大的围墙边上邻家院落探头进来的几枝是桑叶，我尝试着想了许多办法爬上围墙，可是够不着那可见而不可及的几片叶子。只有用榆钱做替代品，没用，小蚕根本不吃，我始终没有见到细线般的小蚕长大成熟，更没有见识过它们破茧成蝶的过程，很遗憾。
那个春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也匆匆着急忙慌的长大成人，我在桑树林立、丝绸之乡的江浙呆了五年，一路向西又到了贵州，我再也没有想起过养蚕的经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儿时的记忆、儿时的遗憾。
今年春天，接女儿下学的时候，有小贩在学校的门口卖蚕籽，有小朋友围着买，我心一动，女儿说想买，我随口应了句桑叶太难找了，女儿并没有坚持，我牵着她柔软的小手，走在明媚的春光里，儿时的回忆忽然如一首温柔的就像清白之年一般的民谣响起。
那天晚上与朋友一起吃饭聊天，有朋友告诉我有人送给他儿子许多蚕，我问桑叶好找吗，他说还行，顺便告诉了我去哪里摘桑叶，我立刻带着女儿去他家里讨了许多小蚕来，有几百只。
真正的养蚕生涯开始了，我隔三差五的打着朋友的旗号溜进他们的小区，目标就是那几棵桑树。
和所有的小朋友一样，我那纯良的女儿每天都要开心的蹲在养蚕的纸盒子边去观察它们。
啃食桑叶的蚕宝宝 图片来源网络
小蚕们一天天长大，从细若游丝到如同筷子粗细，从通体灰黑到逐渐泛白，从一天一大片桑叶到桑叶扔进盒子里瞬间被咬成一个个小洞，真的像小学课本里关于养蚕的描绘一样，啄食桑叶的时候会有“沙沙”的一片声音，这沙沙的声音也许是这一片小生命在世间折腾出来的最大的动静了吧！
只吃桑叶的蚕宝宝们也许是最没有害处最干净的小生命，没有桑叶的时候，它们就静静的候着，你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小小的肉乎乎的身子呆萌软糯。桑叶下来，它们会努力挺直了身子去啃食，你如果这个时候提起桑叶来，会发现它们几乎是垂直的竖立起来的，昂着头，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一般，觉得自己的心也分外柔软。
蚕其实很好养，有桑叶吃即可，比较麻烦的是清理它们的粪便，它们的小身子太娇嫩而充满黏性，将它们从它们自己的排泄物里清理出来真的是个仔细活，需要耐心的准备几个干净的盒子来替换。
有女儿的小朋友想养蚕，我们先征求下家长的意见，并告诉他们在哪里可以摘到桑叶，然后准备好几天的桑叶将这些蚕宝宝送走。
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有个别成熟的开始向角落里挪动，有黏液分泌出来，吐出来的丝线在角落的纸壁上犬牙交错，不经意间，就会包成了一个个白色或金黄色的蚕茧。我一直以为蚕茧是软的，实际上毛茸茸的蚕茧里有一层略硬的薄壳，摸起来是脆硬的感觉。
正在吐丝结茧的蚕宝宝 图片来源网络
我们以为这就结束了，结一个茧就摘下来放到一个大盒子里，有朋友来告诉我们，要将蚕茧散开放，我们才想起破茧成蝶的说法。
于是将这些茧散开来，很快就有粉蛾咬了圆圆的小洞爬出来，然后产下细小颗粒状淡黄色的蚕籽，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许多人告诉我再出蚕就到秋天了，收获了一大盒蚕茧和几大片蚕籽，不用去摘桑叶，不用去清理蚕的排泄物，有种轻松感，又略微的怅然若失。
等到几乎所有的蚕蛾产完籽，我们准备将这些蚕籽处理掉之时，却发现有小蚕在孵出来，又来了一季，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气势如虹铺天盖地，很快的就是上万条小蚕。
一想到要再来一次养这么多的蚕，我的头大，此处应该配个表情包，有朋友劝我扔掉得了，也真的不忍心不舍得。
有两位我很欣赏的名人曾在这个西南小城生活居住，王阳明和钱理群。他们都是名动一时的大知识分子。尤其是钱先生，为我所敬重和爱戴，和外地的朋友介绍我工作的单位时，总是自豪的加一句：就是当年钱理群先生工作过的地方。
蚕茧 图片来源网络
夜读钱先生的《鲁迅笔下的九类知识分子》，读到“孟子说：“君子远庖厨。”君子要吃牛羊肉，但又害怕看到牛羊被杀时发抖的样子。这是君子的特点，也是其内在的矛盾……自命君子、雅人的文人，一方面他们自身充满矛盾，他们不可能不俗，得吃饭，得活着；另一方面在现实中起到的作用是对历史血腥的掩饰。由此可以看出，鲁迅对林语堂、周作人的闲适小品持如此严厉的批评态度，不是没有道理的。”回想起曾经对林语堂的欢喜，一时汗颜惭愧难当，这不就是在说我等这样的小文人吗？
天明了，吃完早餐，边喂小蚕边琢磨着它们的归宿，感谢微信圈的朋友纷纷出谋划策群策群力献计献策，就想，其实人在世间，难免俗事纷扰，我等小民心存善念爱惜生命与人为善，我们的孩子心地良善柔软，一念所存事事为善，温良闲适与人无害与事息争，这样的人和事多起来，不也挺好吗？
愧意渐消，雨过天晴，艳阳高照，等公交，去上班，又是新的一天。
· 作者简介
黄斌：杭州师范大学美术学硕士，安顺学院美术学教授，中国美术学院访问学者，主持贵州省艺术规划课题二项，主持省级教改项目一项，在各级刊物发表论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