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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作家协会主席 蒋述卓 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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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题:书评 | 清晰有致的史笔与文采——读陈雪著《穿越封锁线》
转自:羊城晚报·羊城派
叙事的清晰有致,最难不在清晰,而在于“有致”。“致”是度的把握,也是风致的绰约。其体现一是状物,一是写人。综合的体现,则是融入了史识的叙事
文/韩石山
书名《穿越封锁线》,又有副题曰《粤港大营救始末》。这段史实,我是知道的。来源有二:一是早年看过邹韬奋先生的《经历》,二是前几年看过写陈寅恪的《也同欢乐也同愁》,其中都有这段史实的记载。原以为就这么个事,写成这么厚的一本书,不定怎样水。看完全书,我惊叹的不是史实的钩稽,而是陈雪先生作为一个文学作家,其史笔的练达,与文词的讲究。
陈雪 《穿越封锁线》
一提起史笔,通常想到的是司马迁的酣畅,欧阳修的简古,一言以蔽之,文字特色是也。不能说不对,但难说全对。我的理解,当是叙事的清晰有致。最难不是清晰,中人之才,不难达到,最难的是那个“有致”。这个致,是度的把握,也是风致的绰约。单纯地说,其体现有二,一是状物,一是写人。综合的体现,则是融入了史识的叙事。道理是这样,越说越深,也越扯越远,真正要见识陈雪的文笔,我倒愿意先从遣词造句这个最低的层面说起。一开篇,在说到珍珠港事变前中国抗战的格局时,有这样一句话:当时,支援中国抗战的外援物资主要依靠两条通道:一是新开通的滇缅公路;二就是香港的深水良港普通读者,读到这里,断不会留意这样的句子,有何奇妙之处?我不然,我是个中学语言教师出身的作家,最爱品味的,恰是作家造句的能力。一个是新开通的滇缅公路,一个是即将写到的香港,实情如此,怎样表达,却大有讲究,你就是这样写了,谁也不能说有什么不妥。但是,前面的滇缅公路是个四字词,不可更改,后面的要成对偶,只有在港口上着力,几乎没有想,就成了深水良港。公路不用说,是在长上,港口要好,自然是在深上。我不认为陈雪写到这儿,跟我在这儿卖弄的一样,拐了这么大的弯儿。我倒是觉得,对一个训练有素的作家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儿,连想也没有想,就写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前面只写了个香港二字,待到修订时,也会改成这现在这个样子。史笔并不等于说没有文采,文采不是专指华丽的词句,而是文字上的一种讲究。第二章写到大营救,选择好了路线,还要建立相应的交通站。在一条主要通道上,选中茶园村一处叫榴兆楼的地方,书中说:茶园村的榴兆楼和嗣前新居,是两座清代的客家大围屋,尤其是榴兆楼更是规模雄伟,它占地2300平方米,四边角楼高高耸立,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座森森古城堡。叶汉生认为,将交通站选择在榴兆楼最为保险,因为围屋四边建有三层高的碉楼,楼上可以瞭望到很远的地方,石灰夯土的墙体上开有孔洞,从孔洞可以观察射击来犯之敌。围屋内有水井,住有二十多户人家,全是叶姓族亲,都是地下党的关系群众,依靠他们,可以解决数十位文化人的住宿饮食。加上屋内有多个院落,活动空间较大,文化人入住以后,足不出户就可以在楼内散步晒太阳,只要不迈出大门,外人根本发现不了。写人的例子太多了,且举一个。当时伪军那边,人员混杂,纵然为敌寇效力,也难说不是好人。而这样的人,一旦为我所用,功效又自不同。游击队队长黄冠芳,看中了一个叫邱金仔的伪警察。且看他是如何将此人拉过来的。黄冠芳说干就干,当晚就摸清了邱金仔的详细住址,第二天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邱金仔的家。听说黄冠芳是坪山老乡,邱金仔很是客气,还给黄冠芳冲了一碗糖水。黄冠芳喝着糖水,说了一些家乡的情况,突然问了一句:“你不是坪山人吧?”“谁说我不是坪山人!”邱金仔赶忙争辩。黄冠芳故意激他一句:“我们坪山乡里人说你给日本人做事,都不认你了。”听了黄冠芳的话,邱金仔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没良心的事我邱某绝对不干,生活所逼没办法,只是想揾碗饭吃。”临别时,黄冠芳向邱金仔坦陈道:“我是西贡那边过来的(指自己是游击队),以后要在你的地盘活动,如果你还认老乡的话,我这条性命就交给老兄,日本人有什么行动,请及时通知一声。”邱金仔点点头。状物有了,记人有了,下来该着说叙事了。为什么在叙事里,我要加进史识呢。道理很简单,失去了史识这个支柱,再好的叙事,行云流水,也只是那个云,那个水,难以随物赋形,更难以风起云涌。更重要的是,有了好的史识,才会拓宽取材的视野,也才能增加行文的深度。这次大营救,是受了共产党中央的指令,具体由粤港的地方党组织实施的,这个,在多少文献上,都有记载。营救的对象,主要是进步的文化人士。在这方面,书中写得最多的两人,一个是邹韬奋先生,一个是茅盾先生。特意写到的,还有陈寅恪先生,著名女作家萧红女士,女士因为病重,玉殒香消,没能逃脱出来。最能体现因史识的超卓而拓宽了取材视野,也增加了本书厚重度的,是第六章所写的几件事。太多了,不能一一列举,且说两件事。一是原广东省长陈济棠先生,为国民党接应的飞机撇下,而负责大营救的廖承志觉得不能不管,便指示黄冠芳,一定要设法将陈济棠先生接应出来。后来自然办到了。再一件是,接应上官贤德女士离开香港。上官贤德是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的太太。1938 年9 月,日军准备进攻华南时,余汉谋把太太和亲属疏散到香港,开始住在九龙市区的一幢洋房里。日军进攻香港时,被迫转移到新界沙田居住,香港沦陷后,上官贤德一家数十口被困在了沙田,整天提心吊胆,情形十分危险。负责此事的是营救队的主力,短枪队队长刘黑仔。起初,刘黑仔以为这个上官贤德女士,是个进步的民主人士。任务一明确,方知是不久前发动“皖南事变”,残杀我新四军官兵的上官云相的妹妹。就是这个余汉谋,统领十几万大军,抗敌之事,乏善可陈,对广东一带的游击队,曾给了重创。本该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是为了抗战大计,仍千方百计完成了任务。寻找上官云相的住处,充满了艰难,也充满了戏剧性,也多亏了作家的生花妙笔,才写的那样跌宕起伏,引人入胜。陈雪不光文笔好,还占着一个优势,就是生活在惠州,对广东一带文物古迹,熟烂于心。在写这些史事的过程中,随手会对人名地名,做一些训诂性的阐释,让你在读的时候,不知不觉间获益。书中写到,游击队接应出的文化人,要有个安全的住所,一选便选在国民党一八七师师部所在的一家酒楼。顺手就对这家酒楼作了一番交待。“东湖酒家”原来并不是酒家,而是惠州绅士翟雨亭的私人别墅。这幢建于1935 年的欧式建筑,坐落于繁华的东平大街之上,在一溜排的骑楼中间,显得特别醒目。高大的门面,宽阔的开间,幽静的花园和别具异域风格的豪华装饰,充分显示出主人的殷实。这位毕业于广东高等师范学堂的屋主翟雨亭先生,曾有一个庞大的实业报国计划,他在创办建筑公司,参与惠樟公路修建的同时,还梦想建设一大批经典建筑,作为惠州西湖的配套景点,来点缀装扮这座古城。不光是惠州,就是对广东全境的山川风物,陈雪也是了如指掌,信笔写来,也都确凿可信。书中写到,廖承志和乔冠华在东江,坐船去龙川,在船上待了六天,才来到龙川的佗城。随即对这个佗城作了交待:佗城是岭南最早的古镇之一,南越王赵佗曾在此当了6年县令,故有“古邑兴王之地”之称。船过佗城至大江桥下,连贯告诉廖承志,这桥是陈济棠主政广东时,在东江河上建造的第一座钢筋水泥桥,也是东江河上唯一的跨江大桥,接通了粤北与潮梅的交通运输。看完全书,方始发现,书末作者的《后记》中,对写此书下的功夫有简要的介绍。看罢才明白,陈雪此书,不全是案头作业,同时辅以田野调查。为掌握更多的素材,专门去了一趟香港、澳门,在当年八路军驻港办事处、避风塘联络站、铜锣湾码头,九龙、西贡等地转了一圈,后又沿着当年的主要交通站,从白石龙、坪山、茶园、惠阳、老隆、韶关一站站地走下去。陈雪立下誓言,不图什么文学上的声誉,竭尽全力,就是要写出“一部全面、系统、客观地反映这一历史事件的纪实作品”。我看了只能说,苍天不负苦心人,他想达到的,全都达到了。我这远方的朋友,只能致以美好的祝福。
2020年11月29日于京邸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
责编 | 周欣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