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论进退
人求名求利不但知道如何进入名利场,还要知道如何退出名利场。名利场中没有常胜将军,时时要想到退出名利场之途径及时机。有起必有落,有升必有降,有高必有低,有荣必有辱,有进必有退。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是非审之于己,毁誉任之于人,得失取之于数。“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人最要命的是居高位而不知进退,功成行满之人,末路往往好不到那里。所以,要晓得知时取势,激流勇退,全身而退,功成事遂身退。
人的基本问题是如何平衡生存与名利的关系问题,这在名利场上往往就表现在进退问题上。进场使人不平衡,退场使人返回平衡。名利人总为名利所累,得名利时笑,失名利时泣,为名利而生,为名利而亡,只知进而不知退。德不配位要即刻激流勇退;德配于位要适时全身而退;德高于位可功成事遂身退。德者,能量也;位者,名利也。人却总会沦为名利之奴隶,如飞蝗赴火,至死不悟。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放不下、不知退,世人通病如此。
孔子谈进退
孔子一生求名求利,在名利场上也不得志,到处碰壁,吃够了苦头,深知名利对人生不同阶段之涵义。他本人五十有五还带着学生流亡列国,白白浪费了十四年的宝贵时间,多亏一个学生的面子才得以返回鲁国。孔子一直希望得到统治者重用,到了年近七旬才被迫退出名利场,他的主要学术成就正是在退出名利场后才完成的,在他人生最后五年修订了六经、读易心得等。孔子一生在求名求利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仅有的《论语》也是学生之学生的回忆录,多亏学生写了这本回忆录,不然他的历史地位将大打折扣。孔子只是一个入世的师表,假设他老人家早个二十年就出世,退出江湖,一心学老子,专心做学问,他应当能为人类文化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
孔子到了晚年才总结出一套退场的办法,他认为最好是逃避动荡的社会而隐居,次一等的逃避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再次一点的逃避别人难看的脸色,再次一点的回避别人难听的话。 孔子还针对“当然我”年少好女色、年壮好争斗、年老贪得无厌等特点,开出“君子有三戒”的处方:“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不过,对现代人而言,不仅是年青的好色,年壮、年老的也好色;不仅是年老的贪,无人不贪,年壮的更贪;也不仅是年壮的好斗,哪里有名利,那里就有争斗。对名利人而言,戒色、戒斗、戒贪,已没有老少之分。孔子“老之不死谓之贼”应是骂那些坏人变老还不知悔改。
孔子认为,人到“而立”之年应有正确的目标,“不惑”之年应少犯错,“天命”之年应知天命,“耳顺”之年该退出时就退出…然而,名利场上危机四伏,并非所有进入名利场的人都能走完这一过程,尤其是“不惑”到“天命”期间最危险,多少好名好利者过不过这一关。人如到了“而立”还不会生存,过了“不惑”仍利令智昏,“天命”之年却不知“天道”…人生悲催,莫过如此!多少名利人因好“色”而亡,因好“斗”而亡,因贪“得”而亡。可惜孔子本人也是到了近七十岁,也许是读了《老子》和《易经》后才悟出知进知退的道理。
作者觉得,《易传》中的“子曰”似乎要比《论语》中的“子曰”更有境界。孔子读了易经中的“亢龙有悔”后说:“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人生最要紧的是要保持进与退、存与亡、舍与得、得与失之间的准平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名利场上没有真正的赢家。当你在名利场上争得不亦乐乎时,不妨用洪应明的话来问一问自己:“石火光中,争长兢短,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 任何名利系统都是不可持续的,你争得的一切,最终都要失去,“金玉满堂,莫能守之”(老子),只知进不知退,必不得善终。
进退的时机
人属社会动物,个体都是某个群体中的一员。从个体对团队目标作用而言,有四类情况及相应的退出时机:一是对目标起了较大正面作用,应在实现目标时及时退出——急流勇退,切忌居功自傲,或功高震主,名利场从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二是对目标正向作用为主,但也有过一些负面作用,应在实现目标前尽早退出,不然就可能会遭到清算。三是对目标正向作用小于负面作用,或没有用,你对别人输出的负能量大于正能量,愈早退出愈安全,不然必死无疑。团队不需负能量,谁负能量谁滚蛋。四是只有负面作用,就相当于是这个群体的敌人,压根就不该进入该团队,即使你是卧底,也要装出有正面作用的样子。
身在名利场,应与时俱化——有进有退,而非与时俱进——只进不退。还要做到知时知几,知进知退,功成身退,如此才可保全性命。“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名利场从来都是一个上演人间悲剧的大舞台,你愈是显赫愈是核心,就愈是凶险。嘴说伴君如伴虎,却又偏向虎山行。所以,为了保全性命,要见好就收,该退出时就退出。“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这是何等的修炼和达观!老子说“反者道之动”,无我反可实现自我,利人反能达到自利。老子说“无为无不为”,有为只决定江湖地位,无为才决定人生境界。人事当尽尽,万般听天命;找个偏僻处,清静度余生。
陈立夫是20世纪中国名利场上的重要人物之一,撰有《唯生论》、《生之原理》等哲学专著。他横跨三个世纪,活到一百多岁,算是同时代名利场上活得最长的一个,这应与他五十岁不到就退出名利场相关。还有张学良活了一百多岁,也是因为早早退出名利场。不像大陆同时代的许多人,知进不知退,六七十岁还不知退出名利场,结果“文革”中一个个死得很惨。名利场上被斗死的人本身往往也是好斗之人,只不过是斗不过对手而被对手斗死而已。人在名利场,如知进不知退,必定是个悲剧。人在江湖,心归山林,才算高人。
名利场的通行规则是:以前的“功”不可抵现在的“过”——功不抵过,现在的“功”可补原先的“过”——将功补过。不论你过去功劳再大,只要你今天犯了死罪,也照杀不误。将功折罪是指用今天的功来抵昨日的罪,而不是用以前的功来抵今天的罪。功高者往往居功自傲,倘若犯了错误,坐牢砍头就成为必然。相反,无功者往往谨言慎行,反而得以保全,如系辞说的“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多能多事,多事多错,多功多过,多言必失,所谓:言宜慢,心宜善。前功不如后功,有功不如无过,争功不如防过。切记:盛极必衰,知止不殆。
名利场犹如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来,城里的人想逃出去。“冲进来”是因为围城里有名有利,“逃出去”应当是像陶渊明那样逃出围城,退出名利场,而不是为了冲进另一个名利围城。人总是自己把自己囚在名利的围城中——被“名+利+情”所围困,被“权+钱+色”所囚羁,而人性中的贪婪才是自身真正的围城。人生的悲哀正是只知勇敢地冲进围城,却不知如何逃出围城,自判自个终身监禁。人生在世,既要“冲进去”,更要记牢“逃出来”。 人在江湖:明道优术+与时俱变+先予后取+虚虚实实+利害权衡+内方外圆…才是高人。切记还需:顺境时要收敛,逆境时要忍耐;失意时要随缘,得意时要看淡。
《镜花缘》有一段话:“世上名利场中,原是一座迷魂阵。此人正在场中吐气扬眉,洋洋得意,哪个还把他们拗得过…一经把眼闭了,这才晓得从前各事都是枉用心机,不过做了一场春梦。人若识透此义,那争名夺利之心固然一时不能打断,倘诸事略为看破,退后一步,忍耐三分,也就免了许多烦恼,少了无限风波。如此行去,不独算得处世良方,亦是一生快活不尽的秘诀”。世事一场春梦,人生几度春秋?心机不敌天机,人道师法天道。人醒的时候分贫富贵贱,而做梦时间还算平等。人一生要上三堂:学堂→庙堂→天堂,与其居庙堂之高,提心吊胆,夜夜噩梦;不如处江湖之远,自由自在,天天美梦。
人生三场戏
人生一世三场戏,先儒后道再佛系;年青学儒建功业,老子释子修出世。名利场为舞台,名利人为演员,这儒道释就似国人拍戏的脚本。名利人的一生大至可分成三场戏——大约二十五年为一场。人生中的第一个二十五年,从三四岁开始就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不断地接受名利教育,属于为进入名利场演戏做准备阶段。不管什么阶段:人生如戏,莫要当真,看过且过,不用上心。人之初的二十五年,准备得如何却决定着未来在名利场上演什么角色。
第二个二十五年(50岁前),为粉墨登场正式演员,求名求利实战阶段。个个都为名为利而奋力厮杀,人人都为争当主角而拼命角逐,既不顾他人死活,也不顾自己死活。此期间人与人之间差距迅速扩大,有人成为主角,有人成为配角。后生可畏,畏在多欲,畏在反平衡。人在这个时段欲望最强,风险也最大,很多人演不完这场戏。江湖险恶,不识水性,如何保命?人心叵测,不知人性,怎么能行?人过中年还在,也可说是劫后余生。
任何一个生存于现代社会的人,要想置身于名利场之外也是做不到的,特别是在壮年时期,求名求利本身就是为了求存求活。作者也仅是主张将求名求利作为生存的手段和过程,反对将求名求利当作人生的目标而不顾求存求活而已。你可以走得很远,但不可以忘了当初为何而出发。一个人为了生存的任何行为都是合理的,同时一个人还得牢记自己的任何行为都不要背离生存根本。人生理想境界是自己求生存的同时还照顾众生生存。
第三个二十五年(50岁后),女士五十岁退休,男士也五十知天命,多数人已是求名求利心有余而力不足。年轻时有精力没定力,等修到有点定力时又没了精力。如果说二十五岁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那么人过了五十岁就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人到了这个时候,不管你是主角还是配角,不管愿不愿意都得退出名利场,下台看戏方为上策。活到这一大把年纪,如还没有开悟,人生悲剧,莫过如此啊。
不管你是主角还是配角,不管你是演员还是观众,一旦过了七旬统统都是将死之人,就不必比谁演过什么角,也不必比谁的权大、比谁的钱多,还是比比谁更健康、更达观、更厚德——还是一心一意求存求活为上策吧。人生的最大悲剧恰恰是演了几十年的戏,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角,不知为了什么而演戏。很多人活了几十年不知为什么而活着,不明白什么是生存,还没学会生存。有亲情伦理才有快乐,有物质保障才有自由。老人有健康+亲情+保障三样老本,什么都可以亏,惟老本不能亏。人在江湖,成王败寇,成功你是个传奇,失败你是个笑话。切记莫贪:一念之贪,老本亏光。
作者假设了进场退场、有为无为的人生理想模式:儿童时多亲近自然,保持“自然我”,守住“朴”;青少年时接受生存教育,为生存而非为功利而学习。二十来岁入世,进入名利场,把问题想得复杂一些,保持清醒头脑,小心进场,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有所作为,争得一些名利,但名利仅为生存的工具。虽身在名利场而不远离“朴”,做到孟子说的“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但人在江湖总会远离朴。人生有两大幸事:一是一梦醒来,这口气还在;二是人到中年,心还没变坏。心中有风景,眼里无是非;有书真富贵,无事小神仙。
四十多岁事业有成,有名有利,专业有著,二十多年求名求利之反思,求存求活之总结。五十多岁开始回归于朴,听天命知天道,悟会求存求活之道,把问题想得简单一点,对名利糊涂一点,与儿孙的钱财少留一点,能留点生存感悟最好。六十岁开开心心退出名利场,升华为“超然我”,一心求存求活,做到老子说的“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年过半百要知天命明天道,从远离朴复归于朴,从有为到“为无为”。有为可争得名利,无为才是真人生。在下正因四十多退出江湖,与世无争、衣食无忧,才写了这本一般平衡论。
年青上学堂读得文化知识+学儒家建功立业→中年上庙堂懂得无为而治+知道家功成身退→年老上天堂证得无我无常+修佛家明心见性。譬如陶渊明四十二岁就退出名利场,归隐田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这才写得出《桃花源记》、《归去来兮辞》、“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千古绝唱。他在《归园田居》中有:“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陶渊明把名利场写成“尘网”“樊笼”,将身处其中喻为“羁鸟”“池鱼”,将退出江湖比喻为返回自然。
人退出名利场后,有四种比较理想的生活方式:一是修行:返朴归真,修心养性,远离复杂+喧嚣+无序…有利于自身生理和心理平衡。如能身心舒服,也可吃斋念佛。二是环保:天人平衡,善莫大焉,环保有利于人与自然平衡。三是慈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慈善有利于人与人的平衡。四是著书:写点生存哲学、人生感悟,哪怕写点回忆录也行。功业没名堂,学业留书香;一般平衡论,味道不一般。 所谓三不朽应是:立德——平衡之能力;立功——平衡之成果;立言——平衡之感悟。孔子周游列国,庄子逍遥自得,严光垂钓钱江,陶潜采菊南山,王维空山明月,太白诗酒天上,神仙个个潇洒,老夫该学谁家?
易经+老庄=三玄,大乘+三玄≈禅宗,儒学+禅学≈心学;相对论×进化论×系统论×易老庄×道儒禅≈一般平衡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