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中的“水”

          中国文化中的“水” 
贾仁江

水是生命之源,在中国文化中,水也具备着重要的份量。

《易经》有八卦,而与“水”有关的就占了两个卦,比例高达四分之一。这两个卦,一个是“兑”,表示“泽”;一个是“坎”,直接表示水。“兑”卦含有喜悦的意思,“坎”有时候表示阻碍或者危险。从这里开始,中国人对有了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是喜爱,一种是畏惧。爱水,所以有“智者乐水”一说,怕水,也有了“帝尧之时,洪水滔天,浩浩怀山禳陵”的痛苦记忆,也有大禹治水的英雄传奇。但是,一般而言,水只要听话,还是很可爱的。

儒家是爱水的。孔子站在“川”上,看到了水,慨叹了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于是我们知道孔子为什么喜欢水了。天地之间,变动流逝最为明显的莫过于水。宇宙中一切都在变动,但是大多我们都感觉不明显。只有水,昼夜不停,浩瀚远去,恰如时光,给人以强烈震撼。孔子看到水,想到了宇宙中一种顽强刚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力量——这也许是宇宙的某一个真相吧。看到水而领悟到宇宙中的一种真相,不是智者是什么呢?

另一爱水的巨哲是老子。老子喜欢道,所谓道,就是宇宙万物的本源,宇宙万物的本源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存在于恍惚之中,玄之又玄。但是,道又是实际存在的,它作用于万物,使一切有名者运行不息。老子喜欢道,却也很喜欢水,他在《道德经》中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在老子看来,水是万物中最接近于道者。老子爱水之不争,爱水之柔弱胜刚强,爱水之自然无为而又无所不为。在老子看来,水的这种德性,几乎等同于圣人,上可以治国平天下,下可以养生全性命,这真是了不起!

兵家也是爱水的。我们看《孙子兵法》,发现武圣也从“水”那里获得用兵的智慧。《兵法·形篇》中说:“兵形像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至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春秋时代的孙老师用兵如神,他善于避实击虚,善于造势,他与伍子胥等人辅佐吴王称霸天下,几次扫荡强大的楚国。他的军事天才从哪里来?是什么给了他如此卓越的智慧?水,对孙武的启发,对“孙子兵法”这一煌煌巨著的形成,不可谓无功。

《孙子兵法》里谈水的地方还有好几处,再比如,他在《形篇》中谈到:“胜者之战民也,若决水于千仞之谿者,形也!”用“决水于千仞之谿”来形容布局、造势的强大威力,多么贴切!

中国的圣哲从水那里领悟了“道”,中国的艺术家,文化巨匠也从“水”那里得到了深刻启发。

北宋苏东坡,一代文章宗师,别人向他虚心求教写作方法,他直接拿水来作比喻道:写文章就应该如“行云流水——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这样才可以做到“文理自然,姿态横生”。求学者从他这里得到“行云流水”四字真言,如同得了最高法门,重新作文,自然增色不少。苏东坡对自己的文章,也不无自豪地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自己写文章,以如同“万斛泉源”为豪,指导别人作文,要求如行云流水,苏东坡将自己写文章的心得和盘托出,不可谓不真诚。

而“水”对国人文学创造的启发,功不可没。

我国古诗当中,关于水的佳句也很多。哲人见水而悟道,诗人因水而受感发,并借水来传情达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国第一部诗集中的第一首诗的第一句话,是跟水有关的。水边是爱情的摇篮。水鸟在河边关关鸣叫,呼唤伴侣,一个年轻的君子来到河边,听到了水鸟的叫声,想起了心爱的女子,发出了“梦寐思服,辗转反侧”的浩叹。这水边的一声浩叹,给了中国人近三千年的爱情启蒙。

《离骚》,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长诗,它的归结与水有密切关联。诗中最后一句话是:“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屈原因为政治理想无法实现,又不忍心看到国家败亡,于是选择了沉江,去追随在历史上以同样原因投水的彭咸。在屈原眼里,水,是有政治操守、性格刚烈、报国无门,满怀忧思的政治家最悲愤的归宿。屈原投江的地方,两千多年来一直牵系着中国人的心,给无数志士仁人以强烈的道德感召。

李白爱月,却也爱水。从四川家乡乘舟出发,来到荆门附近,开启了他一生辉煌壮阔的诗歌生涯。当时,他回望从故乡流淌而来的水,咏道:“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诗人对水,尤其是对故乡之水,有多么深厚的情意。当然,据说,李白最后在水中逐月而死,不管这个传说是真是假,乘水而来,踏浪而去,这正是谪仙人的风格。

因水而受到感发,又借水来传达情意的诗人太多了。杜甫笔下水,有时候涓涓可爱,寄寓着愉悦的心情,有时候又滚滚滔滔,寄寓着无限悲愁。如“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悠。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这水景,让人读了,莫名喜悦。又如“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次第,令人悲不自胜,感极而泣者矣!

水对中国诗歌的影响极大,自东晋谢灵运、陶渊明之后,山水田园诗歌,成为中国诗歌的一大门类。中国文化当中,无论是绘画、书法、音乐、陶瓷艺术、玉文化、风水堪舆,无不沾上了水的灵动。可以说,中国文化里面包含着活泼泼的“水元素”。

我们的文明起源于长江黄河,我们的文化深受水的影响。我们的智慧因水而深刻,我们的情感因水而澎湃,我们的胸襟因水而壮阔,我们的灵气因水而俊发。若离开了这活泼泼的水,自然然的水,中国的文化也许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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