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贤散文《亲历》
活到一把年纪,就会经历很多事。有的淡忘了,有的却总记得。人很奇怪,有些事为什么会在记忆里,可能自己也说不清。比如,三十多年前我与一同学走在街上,同学碰到他爱人的姨妈。那位女士只笑了一笑,说了三个并无意义的字,我却一直记得,这就是很奇怪的事。现拣平生记忆深刻事件略举几例。
我是学生物学的,老师和教科书告诉我们说,人的记忆从三岁以后才有,因为三岁以前大脑尚未发育完全;可是我却真的记得我两岁时的事。有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我很高兴,可是他们却似乎都表情很凝重的样子。看见我蹦蹦跳跳,姑姑叫住了我,问:“公公呢?”我说:“放牛去了吧!”她说:“牛在牛栏里。”我去看牛果然在,于是不知公公哪儿去了。事实上那天我亲爱的祖父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我当时对死的概念完全没有。他去世的那天大风大雨,但下葬的那天却晴了,这本也没什么。可是到我识字的时候看到一个本子,却让我大吃一惊。那本子是手写的毛笔字,非常漂亮。据先父说,是祖父年轻时从一个算命高手那儿用三个大洋买的,俗称“流年本”,上面预测着他一生的流年运程。别的不说,最后写的一行字让我目瞪口呆。那先生写的是:“终年六十八岁,死日风雨,葬日天晴。”我想要多牛的算命先生才敢下笔写这一行字啊!
一九六六年,我三岁。那年年底,我频繁地在深更半夜被从梦中拽起来。为什么呢?原来那时拍了一个电影,叫《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当时对有关毛泽东主席的东西,都要求“传达不过夜”,所以纪录片也是连夜送。我们那儿是山区,送到时经常是后半夜,于是寒冷的冬天后半夜让人从被窝里赶起来去大队部看电影。我家走到大队部,估计有两公里的样子。天很黑,我很瞌睡,闭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随大人走。一次也还罢了,问题是这个电影还是个系列,一共看了七次。除了人山人海的场面,其他都不记得。若干年后我回乡,经过那段路,忽然心惊了一下:那段路其实非常险,一直傍着高坡溪涧。漆黑的夜晚,那么幼小的我,万一踩塌了脚,小命当即呜呼啊!竟然平安地活到了现在,真是奇迹。
一九六八年,那是一个白天,忽然通知去斗刘少奇。我不知刘少奇是谁,也不知是哪里人,只是随着大人们去大队部斗。去了以后看见台上跪着一人,还用绳子绑着,许多人轮流上台揭批、控诉,我想那跪着的就应该是刘少奇了,一定是个大恶棍。可是看那刘少奇,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他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禁不住小孩子的好奇心,一直跑到台边上定睛细看,差点笑出声来:原来那是一个稻草人,不知从谁家弄来一身黑衣服穿着,用白纸画了个脸贴上。一个国家荒唐到如此地步,我们这代人竟也成长起来了,又是一奇迹。
一九七四年,我到一个叫“官桥”的地方读初中,离家估计有五公里。我这人天生好问,就问当地人:这地方为什么叫官桥?是指哪个桥?前一问,没人知道答案。后一问,则众口一词:就是指学校对面的减兰桥(名字竟然是一词牌啊)。减兰桥下面是河,旁边是山。有一个晚上,月食。我守在操场上,看着一轮皓月由明变暗,惊叹着大自然的奇妙;可是这时更奇妙的事发生了。桥边山上,忽然有一串蓝色的火球,拉过来,拉过去,如彩练,飘忽不定地舞起来。我赶紧进屋去拽来一个老师问:“那是什么?”老师揉了揉眼睛说:“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捣什么乱!磷火!”磷火,就是俗话说的鬼火啊!没想到这么凄美!礼拜天回家便第一时间说与母亲听。没想到母亲迟疑了一下,却讲出一个更凄美的故事来。她说那个地方有鬼火,是有传说的。下面就是她讲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山那边的湖北省下街岭,住着一位年轻的寡妇。她不但漂亮,还很有家资。于是有一个在那儿做生意的商人,自称叫阴陶,整天与她套近乎,最后两人好上了。女人决定再嫁,商人说先回家准备,于是押着财产提前上路。女人说:“我没出过远门,在后面一个人怎么知道走呢?”商人说:“我教你一个口诀,你记牢了就找到我了:下街岭,九个弯。二十五里出荒山。桂口街上花簇簇,王腊桥边水滩滩。沙子堰上平平过,蕉冲、鲤港、七里山,麦园街上炒冷饭。南楼岭,沈家源。桃树港,汤灌泉。八陡岭上问卢源。卢源有个减兰桥,减兰桥上问阴陶。”一个月后,女人兴冲冲地上路,按照商人的口诀,走了两天两夜,走到了减兰桥。一打听阴陶,却是桥边庙里的一个和尚,这才知道受骗了。女人此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于是一头碰死在桥边的石头上,从此那旁边的山上就整夜有鬼火了。
顺便说,我长大后,沿着口诀中的路线走过一次。地名可能不太准确,但肯定是从湖北省通城县境到江西省修水县境的路。麦园街,现在地图上叫麦市,但当地老百姓仍叫麦园。沈家源,是我外婆家,也是最高人民法院沈德咏副院长的老家。
说起沈院长,想起了另一件事。我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与汪东兴、孟建柱有过简短对话,也是因为工作。沈院长算是老乡,在南昌读书时曾在一起玩。他报考研究生时,我问他考什么专业,他说国际法。我当时对“国际法”三个字听都没听过,他本人也是学英语专业的,所以他真的属于很有远见的那一类人。没有一个大人物的成功是没有完美计划的,机遇只给有准备的头脑。我要说的另一件事,或者说是另一个人,我平生并未见过,但却也记忆深刻,这又是一怪。他是皮定均。我读初中的时候,本来家庭出身当时是不受待见的,但老师们对我却特别钟爱,竟让我十四岁就提前入团。宣布我入团的时候,广播里突然说皮定均将军因飞机失事去世。我当时并不知道皮定均是谁,一直到长大后看了军史和电视剧《皮旅》后才有所了解;尤其是毛泽东“皮有功,少进中”的批示更说明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可是这个人的名字我以后经常听到,也属奇事。比如,我参加工作后关系最亲近的一位领导,是位南下老干部,他与皮很熟,经常谈起他。从他口中得知,皮曾经在我的家乡驻过点;我们县城当时惟一的一座大桥,竟然是他们俩在那儿搞“社教”工作时发起修建的。再后来,我到水产研究所当所长,曾与员工闲聊侵害性钓鱼的事,一位职工叫沈继良,说他曾驱赶过一位大人物钓鱼,他的警卫竟掏枪了。哪位大人物?皮定均。他当时应该是因事来我市,住在南湖宾馆,到我们单位的鱼池很近,一时技痒就不打招呼钓鱼了。嘿,大人物的生平就是传奇,如果有人搜集,一定能写很多书。
下面要说的事,是属于“子不语”的。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单位,是一个偏远的水产场。报到的那天,到得很晚,因为走了很多路,吃了晚饭就洗脚。当时住在二楼的招待所,我环境陌生,正好有一位副场长来看我,我就问他洗脚水应该往哪个方向倒?他说你就从走廊旁边的窗户里往下倒吧!我端着水走到窗户边,却看见下面是一家人的砖灶,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孩正在烧火。我当时心里嘀咕:这副场长怎么这样,叫我往人家厨房倒水!就走到另一处的栏杆边才倒。但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无意中从那窗口往下一瞥,奇怪了:那底下一片平地,什么也没有!我想也许是我劳累了花了眼?可后来的一件事却又推翻了我前面的怀疑。因为不久后我父亲来看我,我把一楼自己睡的床给他睡,我到二楼办公室的隔壁睡。办公室是个小套间,外面放两张办公桌,里面放了个小床。可是我一晚上没法睡!因为我一睡下去,外面就有人拖动那两张桌子;我起来看,桌子却又在原地。后来我问当地人这地方原来是个什么状态?他们说那房子的地基以前是一片坟地。我这人胆子一向比较大,晚上一个人走几十里山路都没含糊过,所以没当回事,也没对人讲过这事。不讲的原因,一是我是个国家干部,怕影响不好;二是后来单位又把楼上楼下我睡过的那三小间分给我做结婚安家的房子,但我当时被借用到市里,经常不能回家住,我怕说出来我内子一个人在家时害怕。还好内子在那儿没发生什么异常现象。现在我们不住那儿了,仔细想来,不能以我所学的知识解释我的所见所闻,故说出来就教高明。我总认为人在大自然面前是非常渺小的,爱因斯坦和玻尔到死都在为量子力学问题苦恼。
经历离不开旅行。我以前遵循前贤“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教诲,颇爱游历,到过的国家可能也有十来个,但印象最深的一次旅行却是一九八二年去温州。那时温州还是个很闭塞的地方,别说飞机,火车都没有。我当时十九岁,是一个地道的文学青年,而他们恰好有一个《文学青年》杂志,邀请我去参加笔会。听说会上能见到高晓声、林斤澜等仰慕已久的作家,那当然是毫不犹豫就出发了。到达九江火车站比较早,我就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睡一下。可是不一会被什么咬醒了,一看,满身爬满了臭虫,喝饱了我的血,这是我平生惟一一次被臭虫咬。然后到南昌,再买火车票去金华。排队买票的时候,忽然过来一位老年妇女,她央求我帮她带买一张。一问,也是去温州的,她也不知该买到哪里。我看她年纪大,就二话没说帮她买了到金华的票;可没想到她从这时起就跟上我了,说她也去温州,我也去温州,要我一路招呼她。我说您这么大年纪跑那么远干吗啊?她说去寻亲。我也没细问,就带着她上火车。可在火车上一了解,吓我一跳。原来她叫徐秀珍,十九岁从温州出来,流落到南昌,而今七十多岁了,中间从未回去过。半个世纪啊,她要找的地方、要找的人还在吗?可事到如今,我既然答应了带她,季布无二诺,只好带了。坐很长时间的火车到了金华,要第二天才有汽车去温州,于是找旅馆住宿,这时她又提出一个要求,说要与我住一间房,并说我这么大年纪没有问题的吧?我说那哪儿行啊,虽然年龄相隔悬殊,也毕竟男女有别!她那样子,一脸茫然、害怕的样子,该怎么办呢?好在我急中生智,连找了几家旅馆,什么不问,只问有没有统铺?结果还真找到了。所谓统铺,就是一个大房间,多半是会议室、澡堂之类,打地铺,男女用个屏风一隔各睡一边。我找了个统铺间,让她与别的女人睡屏风那边,我与别的男人睡屏风这边,有事能听得到叫得应,她不害怕了。然后第二天又买汽车票带着她上路,到了温州。可温州我也是第一次去,是个陌生的地方,她五十多年前的家在哪里,我哪知道啊?她惟一的记忆,就是她家住在爱华堂;我找当地警察一问,他们说爱华堂一九五八年就拆了。怎么办?只有不停地找老人问。天可怜见,最后竟然在雪山路找到了一个她的侄辈。开头那侄媳妇还不会普通话,我到大街上去拉了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年轻女孩来,双方才把话说清楚,算是有了个交代,天黑了我才赶到会议地点报到。事后还不放心,两天后我又回到雪山路去看了一次,见她确实与亲人团聚了这事才算结束。
我说的,都全部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人会说:难道近年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有啊!最简单的例子,是我去驾校学车,第一天就看到旁边一个组的教练拄着双拐在教学员。我以为他腿部有毛病,可一打听大吃一惊——他的腿竟然是被骑摩托来学车的学员就在驾校内给撞断的。一个驾校教员在自己的训练场被学员撞断了腿,说明了安全问题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这事难道不让人留下深刻印象!可是以后还记不记得这事,三十年后看——先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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