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亩三分地

一亩三分地,原是一个烂河滩,叫赵家滩。自我家承包后,便叫它一亩三分地。叫顺了,全村人都这么叫。对于那地,我早主张退掉。父亲不,说要种到死。因为那一亩三分地,曾是他的骄傲。
烂河滩三面环山。夏天,山水常把庄稼连根拔起,颗粒不收。河滩地浸水,一脚踏下,四周冒水。地里草比庄稼深,到处荒草萋萋。包产到户时,没有人愿意承包这块地。父亲要。有人笑父亲傻,父亲笑笑说:“只要肯下力气,这烂河滩能变成金河滩!”
父亲先靠山挖了一道一米深的水渠,再在地四周垒起了半人高的石堤。那时,我读师范。暑假回家,父亲领着我去看他的杰作。到了一亩三分地,我惊呆了。原来荒草丛生的烂河滩,如今长满了整整齐齐的庄稼。父亲把一亩三分地分成三份,因地种植。东边地浸,种的是黄豆;中间地肥,种的是玉米;西边地旱,种的是芝麻。三份地中间,挖了两道小水沟。水仄仄地流到地外的大渠里,和山水一起汇成溪流,向山外流去……父亲见缝插针。石堤边,种上了一排白杨;水渠里,插上了整齐的水稻。站在地头,看到眼前一片葱茏,我禁不住陶醉了。

父亲说,只要一涨水,地便能挂上泥沙。这一亩三分地,能顶三亩良田呢!秋后的一场大水,果然帮了父亲的忙。坚固的石堤和那排小白杨,挡住了山上滚下的石块。山水带着泥沙,冲进地里,给地挂上了一层厚厚的细泥。抓一把泥土,用手一捏,能捏出油来。村里的人眼红了,都说父亲占了光。可父亲付出的艰辛,他们谁能体会到呢?后来,我们兄弟三人先后跳出了农门,我家的地也越来越少。每次退地,父亲都要留下这一亩三分地。

2002年夏天,我回家探亲,不见父亲。我便去一亩三分地。父亲见是我,便一瘸一拐地向地头走来。父亲老了,已没有了昔日的高大与健壮。他腿脚不灵便,背有点驼,汗衫上挂满了一圈一圈的汗花花。

“今年雨大,庄稼全被水冲了。”父亲忧郁地说。

我站在地头,打量着一亩三分地。宽大的水渠已淤得跟地一样平了。石堤被洪水冲垮,地里已满是石头。庄稼大都没有了踪迹,唯独那高大的白杨树,依然矗立在地的周围。这太惨忍了。一场洪水,冲去了父亲多年的心血,有什么能比这更让父亲伤心的呢?我转过头,注视着父亲。父亲紫色的脸上挂满了忧郁与无奈,一双混浊的眼睛贮满了泪。

“我想好了,这地咱不种庄稼了,种树!你看,今年我是每隔一丈插一排小白杨,中间种庄稼。明年,再在每排中间加一排。后年,咱就不种庄稼,让它长树。这样,涨洪水的时候,这树林便能挡住沙石,保住下面百十亩良田!”父亲指着地里那一排排被洪水冲得歪歪斜斜的小白杨,对我说。我原以为父亲的忧郁只为这一亩三分地,没想到他的心胸那么宽,那么大。

一晃又是十年。2012年农历十月一日,我回家祭祖。父亲再次带着我去一亩三分地。当年那些小树,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远远就能看到。最重要的是有了这片森林,下面的良田再也没有遭灾。父亲说:“我百年之后,你就把我埋到西边那个山凹里,那可是块好地。有山、有水、有树,还有这块被我侍弄了一辈子的一亩三分地……”

听着听着,我的泪水禁不住涌了出来。哦,一亩三分地,你已溶进了父亲的血液里!(刊发于2012年12月5日《大河报》,图片由曹海山老师友情提供)

作者简介:田野,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南阳市作家协会理事,河南省五四文艺奖获得者,南阳市五个一文艺工程奖获得者,淅川县文联副主席,淅川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在全国各大报刊杂志刊发作品3000余篇,《读者》、《意林》签约作家。出版有散文集《放歌走丹江》、《坐禅谷禅韵》;长篇小说《泪落水中化血痕》;参与主编《魅力淅川》丛书(六卷),撰写的《北京,不渴》微电影剧本拍摄后荣获国家林业部“十佳影片”。约稿电话:13569243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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