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此等人——“鼠辈蚤类”的梁山排名(之二)

上回我们说了梁山“鼠辈蚤类”好汉中的时迁。现在,我们再来说说白胜和段景住。
先说白胜。
白胜是梁山元老级的人物。在智取生辰纲的行动中,白胜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正是白胜的高超演技和那桶蒙汗药酒,才使得智勇双全的杨志,最后只得望冈兴叹,落败而走。
生辰纲案发后,白胜被济州官府捕获。但是,白胜尽管被做公的连打三四顿,打得是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可是,白胜却宁死也不肯招供晁盖等七人的姓名。可见白胜的骨头之硬,义气之重。
哪里象宋江、卢俊义等人,抓到官府刚一挨打,就乖乖地屈打成招了。为了使自己能免受皮肉之苦,宋江、卢俊义等人甚至还不惜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所以,金圣叹对白胜的义举是赞赏有加:“白胜之所以得于一百八人也。”
余象斗本的批语也赞扬白胜道:“白胜受重刑而终不招保正等,此处见白胜真丈夫也。”
在战场上,白胜也有出色的表现。
小说第五十二回,宋江打高唐州时连折了两阵。宋江怕高廉夜半前来劫寨,就传令留下杨林、白胜看寨,其余人马,全都退回旧寨休息。
当夜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带着三百余个小喽罗埋伏在草丛里,那高廉果然领着三百神兵,吹风唿哨,杀入寨里来。
杨林、白胜见了,就大声呐喊起来。高廉怕中了埋伏,就赶紧回撤。于是,杨林、白胜他们就朝着高廉他们乱箭齐射,一箭正中了高廉左肩。然后,杨林、白胜带着小喽罗们又冒雨追杀,大获全胜。
事后,宋江分赏了杨林、白胜。
各位看官,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正是杨林、白胜的这一通乱射,射中了高廉的左肩,才给宋江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终于找到了攻克高唐州的良策。否则,宋江的结局,肯定是不堪设想的。
小说第八十六回,卢俊义、徐宁等十二个头领和五千军马,在征辽途中被围青石峪。
于是,白胜就遵从卢俊义的将令,一个人冒死从山顶上滚将下来,寻路报信。
最终,白胜引领着宋江军马,杀进青石峪,救出了卢俊义。
卢俊义见了宋江,放声大哭道:“若不得仁兄垂救,几丧了兄弟性命!”
小说第一百十五回,卢俊义攻打独松关失利,连损了董平、张清、周通三员大将。
这白胜便与时迁、顾大嫂等人,从小路摸到关上,半夜里放起火来。那些贼将见关上火起,知道有宋兵已经透过了关隘,于是,就一齐弃了关隘逃走了。白胜与时迁一起乘势活捉了守关将领卫亨,从而一举打破了独松关。
由此看来,对梁山而言,这白胜如果没有功劳,那应该也有苦劳吧?但是,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这白胜的功劳,哪怕是苦劳,又有谁能看得见,又有谁能记得住呢?

白日鼠白胜
最后,再来说说段景住。
段景住的第一次出场是在小说第六十回。宋江在芒砀山降了混世魔王樊瑞得胜回师,到了梁山泊边时,遇到了段景住。
原来,段景住在北地盗得了一匹能日行千里的好马,唤做“照夜玉狮子马”。段景住本想把这匹马献给宋江,以作晋见之礼。但是,路过曾头市时,这马却被曾家五虎抢夺了过去。
于是,段景住就来向梁山求救了。由此就生引出了后文“晁天王曾头市中箭”,“宋公明夜打曾头市”这两个重要的关节。
小说中,段景住最出彩的一次,是在第八十回。
当时,梁山为了三败高太尉,就想派人去骚扰高太尉打造海鳅船的船厂。于是,宋江就提议可让时迁、段景住两人,来完成这个任务。
小说写道:
宋江道:“可教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这两个走一遭。”
吴用道:“再叫张青、孙新,扮作拽树民夫,杂在人丛里,入船厂去。叫顾大嫂、孙二娘,扮作送饭妇人,和一般的妇人,杂将入去,却叫时迁、段景住相帮。”
但是,时迁、段景住到了船厂实地察看了一番之后,却觉得要现出自己的本事,还是要临机处事。
于是,两人便商议道:“眼见的孙、张二夫妻,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里,不显我和你高强。我们只伏在这里左右,等他船厂里火发,我便却去城门边伺候,必然有救军出来,乘势闪将入去,就城楼上放起火来,你便却去城西草料场里,也放起把火来,教他两下里救应不迭。这场惊吓不小。”
果然,时迁、段景住在城里放的那两把火,再加上孙、张两对夫妻在船厂里放的那把火,着实把高太尉他们烧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所以,宋江见了大喜,事后专门设宴,款待了时迁、段景住等六人。
但是,后来无论是征辽,还是平田虎、平王庆、征方腊,好象时时都有段景住的身影,但却又处处看不清他的容颜。他好象只是个虚空的存在,默默地陪伴着梁山的起起伏伏、悲欢离合,直至后来在钱塘江里溺水身亡。

金毛犬段景住
但是,不管怎么说,无论是从白胜、时迁、段景住这三个“鼠辈蚤类”上梁山后所作的贡献,还是从他们自身的表现来说,他们在梁山的排位,说什么也不应该低到地煞星的最后三位。
因为,在梁山上表现比他们三个差,贡献比他们三个小的人,还是多了去了,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比如石将军石勇、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铁扇子宋清、小遮拦穆春,比如金眼彪施恩、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活闪婆王定六、险道神郁保四,等等,他们这些人对梁山的贡献,显然要远远小于白胜他们仨。但是,这些人的排名,却又远在白胜他们仨之上。

铁扇子宋清
那么,小说编写者为什么要将白胜这三个人的位子,排得如此之低呢?
其实,小说里是有现成的答案的。
宋江在小说第四十七回所说的那句话,就明确道出了其中的隐情。
当时,晁盖一怒,要杀了把着梁山泊好汉的名目去偷鸡吃的杨雄、石秀两人。
于是,宋江便劝晁盖道:“不然。哥哥不听这两位贤弟却才所说,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厮来,岂是这二位贤弟要玷辱山寨?”
各位看官请注意,宋江说的这段话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言语,那就是“那个鼓上蚤时迁,他原是此等人”。
原来说一千道一万,那时迁虽然也可勉强算作个好汉,但是,在宋江等人的眼里,“他原是此等人”,他时迁身体里流淌着的,永远都是那贼人的血,时迁永远只能是个不入流的“此等人”。
所以,时迁有偷鸡吃的不耻行为,在宋江看来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出身清白的杨雄、石秀两人,断不会为此玷辱了梁山的名声。
再说白胜。
虽然白胜在济州府被捕后,死都不肯招供晁盖等七人的姓名。但是,正因为他先前就是个赌客,所以,哪怕是他上了梁山之后如何的努力,也仍洗脱不了那曾经的污垢。
小说第八十三回,梁山泊全伙受招安后,宋江想回梁山,去处理一些诸如安放晁盖灵位等等相关的事宜。
小说写道:“再说宋江聚众商议,所带还山人数是谁。宋江与同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杜迁、宋万、朱贵、宋清、阮家三弟兄,马步水军一万余人回去。其余大队人马,都随卢先锋在京师屯扎。”
这宋江回梁山处理事情,安放晁盖灵位,所带的全是梁山晁盖时期的人马,但是,却独独少了白胜一个人,偏偏多了个与晁盖时期的梁山并无什么干系的自家小弟宋清。
可见,在宋江的心目中,白胜的地位低到了何种的程度。
最后,再来说说段景住。
虽然,段景住所献的那匹照夜玉狮子马是宋江的最爱,但是,只是因为段景住以往那段盗马为生的经历,所以,他也就只能永远背着那“盗马贼”的名号,在梁山上不受人待见。
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白胜、时迁、段景住这些“鼠辈蚤类”的人生遭际,其实反映的就是梁山真实的生存环境。

那梁山看上去好象是一个公正公平的大乐园,是一个颇为有些人所称颂的乌托邦,是“八方共域,异姓一家”。但是,在梁山的骨子里,却处处荡漾着世俗无情的冷光。
而这一切所折射的,却正是小说编写者真实的内心世界,真实的价值取向。
人原来都不是生而平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