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小小说）

蛤蟆坝能够有“戏子”这个称呼的，只有老二。

是双子就有做双子的长相和派头，老二就有，说哪处像哪处，演哪处通哪处。

上屋场会看八字会看相的龙老头，就说蛤蟆坝最有出息的要数老二。老二心里一喜。

蛤蟆坝不出官也不出秀才。老二琢磨着，出个戏子也行，也算对得住过去是山窝现在也是山窝的蛤蟆坝。

不用化妆，老二就演戏，扮男扮女，演喜剧演悲剧，或笑或泪，时走时停，长呼大喊，老二扮的神情动作极合情理又恰到好处。

老二曾有过响亮的过去和光亮的一页。

因为戏，老二得了好多便宜，只要戏演得一好再好，一真再真，生产队便不安排他干重活，村里乡里县里有什么汇演，队长就一拍老二的肩膀，你去!

老二真的就去。

老二回来总是高兴的样子，总是翻弄出得的奖状或红本本或汗衫鞋子什么的，让蛤蟆坝的人刮目相看了好几回，老二走到哪站到哪，连那些光 着屁股一块儿玩的娃，也“戏子戏子”的喊叫。

老二又年轻，演戏又好。老二不生骄傲，仍求上进。老二透彻透底地想，县剧团进村招演员也是个机会，说不定还能解决饭碗吃上商品粮哩!老二盼来盼去就盼这么一天。

老二仍在苦练苦演，演完了热天演冷天，演完了晚上演白天。剧团几次来人说老二有把握进剧团，就因为这话，就因为这如羽毛如嫩草的话，一次次撩拨得老二心里痒酥酥美滋滋的。

老二逢人便说，过些日子就进剧团，站真正的舞台。

蛤蟆坝有人跟着和，也是也是，是个戏子，该有个落窝的地方，困在山沟沟里，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剧团却没有把这当回事，说了话可以上算可以不上算，反正没盖公章

没卡钢印。

戏子老二总是等呀盼的，就是没进剧团。

老二就像换了另一个人。

老二开始骄傲了，弄不好火冒三丈，弄不好吹胡子瞪眼睛，弄不好罢演罢唱，伤心一来，有时一瓶酒下肚，说话也不着边际。

老二说，老子戏演得这么好，你们不要，老子还懒得去。

老二还说，就是你剧团来人抬我也不去了。

每次说这话，老二就伤心，就要落泪，就有蛤蟆坝人过来劝，老二， 想开点， 舞台小哩，蛤蟆坝才真大咧！也有好心人过来劝，老二，咱蛤蟆坝的戏就够你演一辈子哩......

老二这才不伤心了，觉得这些话很对，就不再傲慢就重新振作，也就自编自演，演孝顺媳妇伺候婆婆演村干部为群众办好事演民办教师为学生着....反正，什么都演都上戏，都是些坝里的新鲜事。

逢年过节逢热闹喜庆，蛤蟆坝就有老二演的戏，确确实实让蛤蟆坝人添了高兴的色彩，上了年岁的龙老头，也跟着蛤蟆坝的人讲，瞧！老二的戏耐看耐想哩!

老二扎扎实实地在山窝窝里一个春天接着一个夏天演他的戏。

后来，县剧团真的来招老二，当时，剧团人心涣散，班子不齐，想纳老二扩大阵容。

老二手一摆脑壳一摇，说，再也比不得当年，该演的时候没上场，不该演的时候，就不充那个角了。

这话一讲出来，蛤蟆坝的人和剧团的人想了好久也琢磨了好久，也就没有为难老二。老二也就伴那明明灭灭了千千万万次的日月星辰，在蛤蟆坝续写戏子的一生。

作者：伍中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