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 谋杀那个画师


我终于杀死了他,那个我在扬州唯一的挚友!
我曾不止一次称赞过他目光敏锐,能够看到一般画师看不到的美,啊,天可怜见,这是千真万确的!就拜这双眼睛所赐,他的画作有时比我的好上十倍、百倍!就拜这双眼睛所赐,他受各个画坛大师赞赏的程度远远高过我!就拜这双眼睛所赐,他有我一直想有的一切!
有时,我的确妒忌他能有这样一双眼睛!
与他坐在一起饮茶,我会刻意去看这双眼睛,看着看着,我的心头就会泛起一阵恶毒!但这恶毒不是散发给他的,而是散发向我自己的!为什么这双眼睛不是生在我的眼眶之中?!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爹娘没有给我生就出这样的眼睛?!没有这样的眼睛,我和生下来就是瞎子有什么分别?!
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杀死他。
哈,我怎么会无聊到这种程度,竟然出于妒意去杀一个人。他也没有其他值得讨厌的地方,使我对他的不满骤然扩大至极端愤恨的地步。他一直是我的好友,是难得的知己,即便在我决定杀死他时,他依旧是。我在他的棺椁前哭得最伤心!那悲伤程度,简直远胜他的未婚妻!
怪,只能怪他那双眼睛看到了他不该见到的一个女子的美!那个半月前,我刚刚杀掉的女子的美!
这个女子,是我的妻!是从家乡千里迢迢来这里找寻我的妻!是刚刚走进扬州城便被我杀掉的妻!
啊,我的眼泪止不住了,我居然接连亲手夺走了两个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天啊!你为什么把最不该给予世人的命运,统统安排在我的身上?!
杀死妻后,我对她的思念比她在世时还要炽烈!每夜,我都遵守我们之前的约定,轻声读她之前从远方寄来的信笺。那时,我们说,等我回家了,就和她坐在西窗烛下,一起读那些互寄的信,取笑一下彼此不在身边时,我们如何哀怨满腹,如何辗转反侧。你看,就是这样美好的约定。可它不能完全成真了,有一半破灭了,我只好一个人靠她的字迹和话语来支撑这个约定不完全破灭。如果有一天我不读她的信,我会垮掉,全身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垮掉!
可她,真的不该一意要到扬州来陪我!真的不该!她不属于这样的繁华之地,她到这里来,只会让自己变了,变得俗气,变得臃肿,变得热衷于用眼睛去看那些亭榭楼阁!她会走进那拥挤的闹市,和庸俗不堪的人群同街行走!她的脚印会和最肮脏的臭男人脚印重叠!她的身上会沾上三教九流带来的灰尘味,她的心里会印上各种人的面孔!
不!不可以!哪怕她沾染一丝这样的气息,她整个人就会毁灭的!
你没见过她的眼睛,否则你定然会明白,对待这件事情,我为何如此决绝。
她的眼睛是清澈的水,比山上清泉里的水还要清澈,里面没有一粒尘埃,没有一点杂质;她的眼睛直通心底,她的心底也是一潭澄澈的湖水,那里面只装有起码的生存之道,剩余的都是脱俗的、透彻的典雅和干净。
就是因为她的模样,我才能画出一幅幅画来!看那山,那水,那梅,看那我画的每一幅画,都是我想着她的眼睛,想着这些东西在她眼里的倒影,才画出来的!
她怎么可以来到乱糟糟的地方,任由自己变得腌臜肮脏起来?
既然我在信中无法阻止她来, 她到这里又一定会被毁掉,那么,我只有一个办法了。我决定在她踏入这片繁华之地后的第一天,就让她停止呼吸,这样,她纯洁的美,脱俗的美,就可以永远不变质地保留下来了。
于是我开始设想她的死法。我先设想好的是怎样埋葬她。不能埋入黄土里,即便是开满鲜花的黄土也不可以,那会弄脏她的面孔和躯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她的尸体冻结在冰块中,这样,她会干干净净的,也可以很久很久不腐坏,我可以每天到她陈尸的地方去端详她的模样,看她姣好圣洁的面孔,看她婀娜娉婷的身姿,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啊,这是最配得上她的死法。可我并非是个贵族,也不是富商,我画庐的后面没有冰窖,也没有一个可信的人帮助我实现这一点,最为要紧的是,如果我将尸体陈列在别人的家中,那么,就会有其他人的眼光看到她,观赏她,呸!那些眼光是充满欲望的,是不洁的,是禽兽般的,我不能让这样的目光投向我的爱妻!
我要将她的尸体沉入到一片洁净的湖底去!湖水很深,没有人能打扰到她。世上唯独我知道这湖底下的秘密,每次走过,也唯独我能看到这片湖水不一样的景致;日月星辰,春去秋来,都装点在湖水里,唯独我知道,这一切其实都在装点她一个人。她比之前还要美,还要遗世独立,还要令我倾心绝倒!晚上,我边流泪边读那些她的信笺时,可以细心感受她的存在,对,她在湖底静静地听着呢。
这才是我画出的最凄美、最冷艳、最精绝的一幅作品!
当这个想法在我的脑袋中形成时,我鄙夷地看了刚刚想到冰块藏尸时的自己。
然后我设想她的死法。她不能有破损,用刀自然不行;用砒霜,那会使她的皮肤皴裂,更要不得。她要有一种高贵的死法,我最终决定用白色的绸带缢死她——王公贵族、有节气的、有地位女子自尽时才会使用的方法。
那天,我朝思暮想的她终于来到我的画庐。进来后,我帮她拿着行李,听她边喘粗气边说有一段路是步行来的,好累。
我的妻,你看你,这繁华地带你绝不该来的,就走了这么几步,你的面孔便不再像之前那么白净,你的声音便不再像之前那么悦人,为夫看了痛心疾首!如丧考妣!天啊!
我拉着她的手,强忍住愤怒和悲伤,平静地问她路上遇过什么人没有。她笑着说,这里除了我,她谁都不认识,遇上一些正常路人,还能遇上什么人?她那时的笑,令我心痛得打颤。那是什么样的笑?不恭,戏虐,艳俗,我实在不敢再想形容这种笑的词,我怕我一时冲动,粗暴地杀死她,破坏了之前的美妙构想。
我微点头,目光盯着她的面孔由红润转回正常,之后站起身,平静地拿出了准备好的白绫,将她缢死。
深夜,我一个人用上好的丝绸将她的尸体裹好,并把她的金银首饰一并包在其中,我将她抱着,放进舟中;找来一块巨大的磐石,温柔地系在她的双腿上;之后独自摇船到湖水中心,将她的尸体沉了下去。
看着她冲开的涟漪在湖心荡漾开去,我的心里产生一阵快意,紧跟快意之后的是一阵难过,两者交织翻滚,快把我的身体撑破了!我笑两声,又大哭两声,如此反复,半响,我才挣扎地站起来,将船摇回岸边泊好,回归画庐。
我将妻的行李全部烧了,在由里面升腾起的烟雾重,我仿佛看到初见时妻的模样。那时她真美呀,她每走一步,我的心头就跟着荡漾一阵;她抬一抬眼眸,我便看得痴醉了;她靠近时,我嗅到一种气息,那不是简单的芬芳,而是长期浸染于花草树木、山石流水才有的气息,是仙子才有的气息!此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现在好了,她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了,永远散发这样的气息了,不必担心世俗的一切弄脏她了!而且,这种美永远属于我一个人!
可是,过了个半月,我的挚友他来了。那天,天降细雨,他撑着油纸伞,怀抱着一卷画来,进门就兴致颇高地对我说,要一起欣赏一幅新近的画作。我兴致也很高,架好竹炉,烹茶在侧,与他共同在书桌前展开了卷轴——
他笑着说,怎么样,这可是刚刚画好,就来向你老兄讨教了。你看那墨色,还是新的!我的拳头暗自攥紧,眼睛斜向了砚台,我想用砚台狠狠敲开他的头!他继续在那里絮叨着说,那一日走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了一位赶路的女子,面孔简直美得干净脱俗,惊鸿一瞥下,令人倾倒,他便记在心头,这几日反复研磨,方才落笔,成了这幅画!只可惜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小姐,哪家的夫人。
啊!我的挚友,你画的,正是我亲手杀了的妻!
哈,你看了一眼,就以为把她的美看得真切了?你研磨这几天,就以为落笔便得神韵了?你这个村夫蠢货!我和她生活这么多年,依旧画不出她得精致与美好,因为她的美是无尽的!
她初来扬州便被我杀了,我以为没有人知晓她的存在,如今,你却以她的印象画了一幅画,你破坏了我心底的秘密!而且,如果有人跑到你面前问画面上的人是谁——我敢肯定那些庸俗的人一定会问的,你又讲起今天这番话,不是有可能让我的秘密彻底毁掉了吗?!甚至,甚至,我会因此被抓去杀头!你既要谋害了我的性命,也要谋害我的才华!你不该这样做!绝对不该!
我只有让你消失在这个世间,才能维护我是一个秘密唯一知情人的身份和权力!
我向砚台伸出了手,眼睛死死盯准他的背影——
他忽然回过了头!
那架在竹炉上的水沸腾了,溢了出来,惊醒了他,他见我在身后正发愣,几分得意地夸耀自己的画作果然高秒,并建议喝茶细聊。
我只得将用砚台砸破他的头的想法暂置一旁。坐在他的对面,我们一起品起茶来。品茶时,我再次刻意看他的眼睛,我内心的恶毒又散发出来,但这次恶毒不是散发向我自己,而是朝向他!这样一双眼睛,啊,这样一双眼睛,我的知己,你的这双眼睛害死了你!为什么你在茫茫人群中看到的不是任何一个别的女子?为什么你要用你这双天生的慧眼来窥视我的秘密?!啊!
我内心狂躁地想着,窗外的雨幕和淅沥的雨声都未能使我平静一分,直到我从雨幕里骤然想起如何让我的朋友失足跌死,我的狂躁平静了下来。
对,在那段高坡,我只要轻轻推他一把,他就会直接滚落下去,一命呜呼!
然后,我哭喊着下去救他,如果他没死,我就用旁边的山石砸他的头!和滚下来时那些山石在他身上碰撞出的伤混杂一起,我砸出的伤完全辨认不出来!
为了避免他手中那幅画成为暴露一切的线索,我偷偷把他之前留在我这里的一幅画掉包过去。这样,我的秘密就又牢牢地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离去时,我便以相送的名义紧跟在他的身后,当走上那段高坡时,我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冷笑下,一伸手,猛地将他推了下去!那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他没有发出一声惊呼,就滚了下去!
我大声喊着,焦急地跑到下面,看到他在一堆碎石乱叶间躺着,嘴里哼了几声。
哦,他还活着呢。我伸出手指试他脖子上的脉搏,果然,他还有脉搏。我从旁边的碎石里捡了一块,朝他的太阳穴狠砸了两下,之后,再次试他有无脉搏。
这次,他死得透了。我仰头看着乌黑的天空,任凭上面掉下来的雨滴落在脸上,那发凉的雨滴使我感到无限的悲凉,我嚎哭一声,想将这些悲凉都嚎去。这嚎叫让我稍恢复理智,我低头再看他的面孔。他仰面倒在血泊之中,盯向虚无而苍茫的天空,圆瞪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亮,我心中轻声地叹息: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啦。
这之后,我焚烧了他那幅画我妻的画。这次在升起的烟雾中,我看到了他那双眼睛。我哭泣起来。在他的灵堂上,抚他棺椁的哭泣都没有这么伤心。现在,才是我为他准备的葬礼,才是慰藉他灵魂的仪式。他的家人不懂的,他的未婚妻不懂的,唯独我懂的,都在焚烧的这幅精致的画里呢。
然而,我最终也被怪异的命运赶上了。
前几日,一个富商出大价钱要我画一幅美人图,要绝佳的!
我接下了定金,备好笔墨,开始作画。
美人图,绝佳的美人图?我该画怎样一个美人呢?在心中想出一个轮廓后,我开始落笔,细足,纤腰,香肩,修颈,云鬓,眉毛,嘴角······
啊!我的脑袋嗡鸣一声,天啊!这,这分明是我的妻的面孔!我手中的毛笔顿时不自主地落在了纸上,笔在上面滚出一道痕迹,将画上人的面孔涂得一片乌黑!
不!不!不!
我疯狂地抓起书桌上的这张纸,撕成粉碎!我不能画我的妻!
铺上另一张纸,我再次用笔在上面勾勒点缀,心中决然地想着,我不能画我的妻,只要随意画个美人,随意就好!到后来,我的笔越画越快,那个人的形象很快便呈现在纸上——
又是我的妻!
啊!我再次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了出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
我拿起第三张纸,又是一次疯狂地绘制,我脑袋中拼命地想着,随意画一个人,随便画个美人,我甚至有意将画上人的身形画得臃肿些。但,当画到面孔时,我脑中的形象逼得我再次猛然停住绘制!天啊!又是我的妻的那张脸!不,我不能画上去!我再画另一个身形完全不一样的美人!
可惜,接连画了四张没有面孔的美人,我的脑海中闪现的面孔,却都时同一张,都是我的妻的那张脸!
我再也不敢落笔了!
我走出画庐,周围的一切在我眼中显得模糊,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躯壳还坐在书桌前,失落地看着那张没绘制脸的画,而我只是缕幽魂,在大街上来回游荡着。我用仅余的目光在来往的人群面孔上停留,极度地渴望在其中能找到一张美人的面孔,可那些面孔没有一张能让我停下脚步来进行记忆的。啊,我像是一个已经几天没喝水的人走在茫茫荒漠上,在找一滴水的气息,我疲惫地走啊走,找啊找,却始终没有找到。终于,我委坐地面,放声痛哭起来。
再次回到画庐时,天色已晚,我连蜡烛都没有点,而只是瘫坐在暗灰色屋子的一脚,动也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站起身,来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借月光看了会纸张,然后纵笔画着。我终于填上了面孔,不出所料,果然,画上完全是我那妻的模样。
望着画上的妻发愣了片刻,我凄凉地笑了笑。枉然,枉然,我内心认定她是最美的,认定全天下但凡是美人的都该是她的样子,要我画美人图,我又如何画出另外的模样出来?我怎样挣扎,也没有用。
我的秘密保守不住了,我想着湖底妻的面孔,惨叫了声。
于是,我用笔在画的右脚写了个“妄”字,看了很久,从桌子上拿起了一把匕首,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我的胸口一阵剧痛传来,之后,耳旁能听到血滴在地面的声音,嘀嗒,嘀嗒,像那天杀死挚友后,我仰面看天时听到的细雨落地的声音,我胸口的剧痛骤然消失了。我的目光仿佛能投到很远的湖底,我看到她的尸体在满是碧绿的水中轻盈地浮着,她那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那眼睛澄澈,安静,很美,很美——
然后,她慢慢升起,轻盈地由湖水中腾身而出,带着一片一片的月光来到了我的画庐,俯身到那幅画上。
啊,她,她为什么不到我的身边来,为什么去那幅画上?她不能离我那么远。不,不,我挣扎着向那张画而去,但我的气力已经消失了,一下便栽倒在桌子旁,那把刀因我的跌倒转动了方向,又一阵剧痛传来,使我的生命只空余最后一丝气息——
我用尽这丝气息抬起手,朝画上的妻伸去,这只沾满鲜血的手猛地落下——
那幅画于是变成这样的:一个美人的身侧,有一个探向她的血手印,手印之下,有一个“妄”字。
我幽幽地想着,觉得自己忽地坠进无边的黑色湖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