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地 | 小寒:陪着您终极到老

陪着您终极到老

文 | 小寒

在您家那个开满菊花的农家小院,我在外地上大学归来,带回一顶闲暇时给您编织的毛线帽,轻轻松开您高高的发髻,为您编两条粗粗的麻花辫,戴上那顶灰色的毛线帽,您顿时变成了世界上最漂亮最美丽的女人。您咧开嘴笑了,像个快乐单纯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含着爱,您抚摸着帽子,更像个待嫁的新娘,心里荡漾着浅浅的幸福。

您戴着毛线帽,逢人便告知:这是我外甥女给我编织的,就是那个当年拖在我身后的小尾巴,还记得吧!您也由此拉开了话匣子,向人说着我小时候的各种趣事囧事,言语中满是自豪和骄傲。

  那是60岁时候的您,精神矍铄,在我们心中,您依旧像一颗饱满的麦粒,散发着迷人的田园气息。

  儿时记忆中的您,是充满无限活力的。

  您被阳光炙烤变得黑亮的肤色,是多么的健康呀!您那时腿脚灵便走得快,您的身上,蕴藏着无穷的力量,赤着脚,在外面插田回家,忙着做饭洗衣,喂猪打扫家务,您像个陀螺一样,在里里外外不停地转,我跟在您的身后,成了名副其实的小跟班。

  您那时浑身是力气,农忙时节挑草头,犁田耙地,不输给男人。农闲的时候,寄养在您家的我吵着要回父母的家,您二话不说,一对箩筐,一头一个孩子,一头一袋子大米,走二三十里山路,把我送到父母面前。

  您那时嗓门大说话声音洪亮,经常指挥着我帮您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杂活。贪玩的我和伙伴们一起跳房子,忘记了您交代的活,您大着嗓门满村地喊:小鬼,跑哪去了,真是懒,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外公去世那年,您70岁,声音依旧洪亮。“你个老东西,那么狠心,就这样说走就走了,也不等等我呀!”您经常有意无意地骂着外公狠心,我听了觉得很好笑,事后回想起来,真的是心酸。少来夫妻老来伴,那个陪着您度过50年的男人,招呼没打一声就走了。

  我们像豆荚一样,也离开了您,蹦到了很远的地方。记得每次和您打电话,您都是大着嗓门问我们在外好不好,从孩子到先生,到公公婆婆,您都会问候到,总是不忘叮嘱我:在婆家,不要任性,也该长大了,要多体谅公婆和丈夫。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说过:一个幸福晚年的秘诀不是别的,而是与孤寂签订一个体面的协定。

  如今90岁的您,静静地躺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您的世界里,没有了白天和黑夜,寂寞了,您会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您会拉住人陪您说话,说着说着您就语无伦次,忘记了坐在您床沿的人是谁。有时您又特别清醒,我都佩服您惊人的记忆力,孙子孙女,甚至外甥媳妇、外甥女女婿的名字,您都可以一一叫出……

  更多的时候,我们的聊天,往往都是我吧啦吧啦地说,不停地嘘寒问暖,您的回应只是简单的“嗯”,然后呆呆地望着我,您把您喜欢吃的糖果、酸奶,不停地塞到我们手里,表达着您对我的怜爱,那是您认为天下最美的零食。您在生命的尽头,活得像个孩子,开心了笑,不高兴了闹,有时也会撒娇也会告状,往往让儿女孙子辈们哭笑不得。

  您的满口假牙,成了延续您生命的利器,每餐您都津津有味地吞咽着水饺,那是您最喜欢的美味。您的胳膊和腿,已经枯瘦成树干的模样,曾孙们看了觉得好可怕,但我们不怕,我们看着您一点一点地清瘦,曾经的丰腴被光阴悄悄偷走,大嗓门和精气神在岁月的消磨下,慢慢遗失殆尽,但您依然是我的外婆,老外婆。

  您的小屋,暗得让我们觉得压抑。

  风和日丽的一天,我们推着您去您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您有些惊恐,一直追问:“去哪,这是去哪?”我们解释:这个土房子,是您以前住的老巷子,现在没人住,带您过来看看。您浑浊的眼光瞟了一眼破旧不堪的巷子,喃喃地说:“回家,我要回家。”您忘记了很多,却记得要回家。

  家,您的小屋,才是您觉得最安全安心的地方。小屋里,不管白天晚上,您都要求开着一盏灯,泛着淡淡的光晕。小屋里,有您喜欢喝的酸奶,也有您爱吃的糖果,有时,您也要求吸一口您曾经钟爱的旱烟,您所有的要求,我们都满足,就像小时候您满足我们一样,记得您赶集回家,一定会给我带一对粉红的蝴蝶结丝带,把我打扮得如同公主,走出去被好多人夸赞,您乐呵呵地笑着,任凭别人去表扬。

  时光善待了您,让您活到了90岁高寿,但我们却没有在您眼不花,耳不聋的时候,带您出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我知道,以前您很想去看看北京天安门,坐一趟在我们头顶盘旋的飞机,感受下大城市的繁华和热闹,但我们却因为各种忙和您的身体为借口,没有带您出去走走,甚至我们的省会城市武汉,您都没有去过,您经常听说的长江大桥,桥面上可以跑汽车火车,桥下大轮船穿行而过的壮观景象,您只有听我们的描述,无法去慢慢想象。

  您内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不得而知,看着您慢慢变老,老得哪儿也去不了,守着自己的一间小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着眼睛数着光阴,咀嚼着自己的陈年往事,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村上春树说:“我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此话耐人寻味。我从来没想着老的问题,不知从某天开始,我懂得了一个简单而重要的普世人生观,那就是,善待亲人,趁活着。

  您的余生,不多,属于您的日子,或许是一年,一月,一天,我们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您随时都会离开我们,永远地离开……我们终将老去,看着您慢慢变老,我想,我们终有一日,也会步您的后尘,离开人世,到另一个地方再聚。

  此生,愿一直陪着您,终极到老。

-关于作者-

韩红霞,笔名小寒,70后,湖北孝昌人,现居厦门。厦门市湖里区作家协会会员,厦门市作家协会会员。用心感受生活,用文字阐释爱,文章散见于《厦门日报》《厦门晚报》《海西晨报》《两代人》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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