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第一日·柒
文字丨陆然
图丨北堂文学舍
人间游·第一日·柒
众生之相，皆映于狐眼。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站在离我们十几米远的一幅画面前，微微抬头，似乎想从那幅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的，画布上一团糟的东西上找出些什么。她伸出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某个我认识的人。我转头瞟了一眼埃里克，他在做拉伸运动。他修长的四肢向四周伸展，从远处看来像是四根粗粗的面条。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根本没注意我在干什么。我继续看向那道身影。
“怎么了？”埃里克轻声问我，我这才意识到我似乎保持这个一动不动的姿势太久了。
“没什么，”我说，“看起来像是遇到了某个熟人。”
“是那个吗？”埃里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名男子，他留着和埃里克一样的长发，呆呆地看向我们这边。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右边的裤兜显得胀鼓鼓的，除了手之外，那里一定还放着什么其他东西。男子的上衣口袋里挂着一只钢笔，可我却没在他身上发现任何纸张或本子。我告诉埃里克不是他，那个男人我此前从未见过，即便是他的头发长度和你相似这一点令我深感诧异。
“那么，一定是这个。”埃里克指向了另一名男子，他似乎很喜欢玩这种猜测他人意图的游戏，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叫做迪亚波罗的老狐狸教给他的。我能够明显地看出，他在这种游戏中得到的乐趣远远比体验人类社会新奇的事物来得多。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狐狸一族的天性，但这样的对价值的判断的确让埃里克变得更加富有活力，而不是像某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枯燥道理那样死气沉沉。想到这里，我对埃里克的这种行为产生了研究兴趣，即便我不是什么学者。
我指了指那名女子。“我不是很确定，我可能得走到她面前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吗？”
“也许吧。”埃里克模棱两可地回答。我耸了耸肩，朝女子的方向走去。在路途中，我转而被那幅画吸引住了。画布上的确是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隐藏在那些紫色、橙色、黑色的线条当中的，是一个半身人像。人像用了很淡的颜色涂抹，隔得稍远便基本看不清。相比起画在它身上的线条，人像显得异常工整，几乎带上了一些现实主义的色彩。即便如此，我仍不认为它是一幅多么好的画，只不过存在着一些看起来属于我所理解的艺术范畴的形式而已。
女子见有人走近，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你是……”
我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好久不见。”
陈小姐是我的高中同学，曾经和我做过两年的同桌。我的高中时光并不算快乐，每每回忆的时候也总是寻不出多少能够让我印象深刻的记忆点，只是隐约记得那些平日上课时嘻嘻哈哈的同学们分成好几个小团体，这些小团体彼此敌对，互相都看不起对方，虽然几乎没有发生过明面上的冲突，但背地里的阴损招数可是层出不穷。我和陈小姐大约是唯二没有加入任何小团体的人，幸得如此，我们也没有卷入当初那场席卷全校的风暴中心。有关这场风暴我也许会在后面提及。当然了，即便是做了两年的同桌，陈小姐还是没成为我的女朋友。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太过害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性格上的迥异以及父母对谈恋爱的激烈反应。比较奇怪的是，当我考上大学后，父母又极力催促我寻找一个恋爱对象，仿佛高中与大学就是人生的终极分水岭一般。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叛逆心理，在整个四年期间，我一直保持着单身。
“我们有多少年没联系了？”陈小姐侧着头想了想，“七八年总有了吧？”
我点了点头。即使不是这两个数字，也差不了多少。自从高中毕业后，我便再也没有接收到关于陈小姐的任何消息，仿佛两年的同桌生活仅仅是一场做了很久的梦一般，待到毕业的那一刻突然醒来，然后再也无法回到那场梦境之中。我没有参加任何同学聚会（我甚至不清楚是否有人组织举行了这样的活动），跟整个高中都断了联系。我还记得家里有一本灰扑扑的同学册，上面留下了零星几人的联系方式，但自从毕业那天我把它带回家后，我便从来没有将其打开过，事实上，我对那些同学的生活并不关心。我也在不少同学的册子上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我想从来没有人来找过我。我对此并不感到羞愧。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陈小姐看起来很是高兴，我冲她笑了笑，表示自己的心情和她一样。陈小姐不再专注地欣赏墙上的画作，转而端详起我来。我的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埃里克跟着过来了。我向陈小姐介绍埃里克，称他是我的同事。陈小姐朝埃里克打招呼。埃里克显得很有礼貌，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动作把陈小姐逗乐了，她笑着问我，你这位同事是不是去过英国接受过那些专门教导十八九世纪的英国绅士礼仪的教育。我半开玩笑地肯定了她的想法。甚至“埃里克”这个名字都是在英国取的呢！在画厅巡视的保安不满地看向我们这边，我和陈小姐才收敛住笑声。埃里克显然不明白这个玩笑，他极力争辩说这个名字是一位很受他尊敬的长者给他取的，陈小姐笑得却更加厉害了。我看到埃里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连忙止住笑容，拍了拍埃里克的肩膀，和他说，这只是玩笑而已，陈小姐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也许你和她不太熟悉，不够了解她的性情，但她并不是那种不尊重别人的家伙。我再凑近陈小姐，低声和她解释，埃里克不太喜欢别人开他的玩笑。她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马上认真地向埃里克道歉。看起来效果不错，埃里克对她的态度立刻改观了不少。既然遇见了熟人，欣赏艺术自然就被放到一边了，我们在画厅内找了个座位，小声交谈起来。我告诉埃里克，他也可以参与谈话，陈小姐很欢迎新朋友。埃里克苦恼地说，他的经历并不丰富，没有什么话题可以和我们畅聊。我建议他把迪亚波罗的经历转化为自己的，这样你就会拥有我们所定义的“精彩人生”了。埃里克说，这难道不是欺骗吗？那可不算欺骗，我说，你只是把别人的经历叙述了一遍，换了一个主体，没有人会看出端倪——反正他们也对迪亚波罗一无所知……你的“经历”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的利益，对此，人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埃里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我说他似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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