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读闲扯《金瓶梅》（第六十二回）【上篇】
随读闲扯《金瓶梅》（第六十二回）【上篇】
回目：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上篇
这一回是《金瓶梅》中最悲情的一回，兰陵笑笑生写出了压抑在世俗人生中最无奈的死亡与离别。
李瓶儿已经是服药无效，求神问卜又皆有凶无吉，曾经花朵般人儿，如今瘦弱得黄叶相似，连炕也不起了，只好在床褥上铺垫草纸，又恐怕人家嫌秽恶，教丫头长烧着香。西门庆连妈老子死都没这么伤心难过，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也只是隔日去走一走。即使如此这般，我也疑惑，如果要西门庆拿官帽和所有的家产银子，来换李瓶儿一命，他会答应吗？可李瓶儿为爱西门庆，甘心陪上了所有的家产和性命。或许这只是李瓶儿个人无怨无悔的选择，但深刻挖掘，却又多少有着传统男权专制社会中女性居于依附地位的无奈。李瓶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柔情满怀地相劝西门庆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甚么！”不知李瓶儿是相信自己还能再好起来，还是仅仅在安慰这个自己唯一爱过的男人。西门庆说心中舍不的姐姐。李瓶儿道：好傻子，要死你拦的住那些。又说在房里孤单害怕，梦见花子虚拿刀弄杖，孩子也在他怀里，自己去夺时反被推一交，还说买了新房子，只叫跟他去。此番话暗示李瓶儿自知有对不起花子虚，报应到了。西门庆说人死如灯灭，早不知花子虚那去了，你这是久病气虚，我如今往吴道官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就没事了。西门庆不曾想，平时不烧香，又干了那么多荒唐之事，哪个真神会鸟你。
应伯爵和谢希大在路上碰到取符的玳安，得知嫂子病重，赶来安慰西门庆。应伯爵又推荐了一个门外（城外）五岳观潘道士，并不辞辛劳要自己去跑一趟，“天可怜见，嫂子好了，我就头着地也走。”说完，就和谢希大起身而去。应伯爵八面玲珑，亦有这等可爱之处，所以深得西门庆喜欢。玳安讨来道符贴在房中，那料李瓶儿晚间依然害怕，说花子虚还在房里，见西门庆进来就恨恨躲出去了，教早早请潘道士遣遣。西门庆说拿轿子接吴银儿来做两日伴儿，李瓶儿怕误了他家里勾当，答应让老冯来伏侍。李瓶儿已经变得如此慈悲为怀，连一个妓女的生计都怕耽误了，与之前半墙头密约、迎奸赴会、气死花子虚、哕骂蒋竹山的生平比较，兰陵笑笑生是在拿李瓶儿开刷反讽否？次日，王姑子跨着一盒儿粳米，二十块大乳饼，一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李瓶儿教迎春搀扶起来坐着，问自印经去后，我恁不好，你怎么影边儿都不见。王姑子说昨日大娘（吴月娘）使人到庵里才知道。说起印经事，王姑子就来气，大骂薛姑子“这老淫妇到明日堕阿鼻地狱！为他气的我不好了，把大娘的寿日都误了，没曾来。”原来王姑子和薜姑子在印经这笔生意上为五两银子，分财不均，互相埋怨争吵起来，气的王姑子连吴月娘生日都没来，月娘甚是着恼。这自然只是一面之辞，后面有薛姑子的另一套说法。兰陵笑笑生对两个本应清修无为的尼姑，与书中另一些道士和尚，却因时代物欲的强大浸染而奔走富贵、争利忘义的丑化，加深了对明末荒淫现实的批判力度，同时也生动地绘出了一幅真实的社会世情画。不一时，厨上给李瓶儿拿来一碟十香甜酱瓜茄、一碟蒸的黄霜霜乳饼、两盏粳米粥。迎春拿着一双小牙筷，奶子如意儿在旁拿着瓯儿，喂了半日，只呷了两三口粥儿，咬了一些乳饼，就摇头不再吃，迎春便把桌子收掇过去了。王姑子还相劝多吃点，又揭开被子看李瓶儿身上，肌体瘦得唬了一跳，如意儿再把经过情形叙了大慨，总因思念官哥儿，受了些闲气又不出语。王姑子又问是谁气着他？如意儿使绣春到外边瞧瞧关好门不曾，再才将潘五娘如何如何气恼李五娘，搬弄了一篇贴心儿话。这里笔下再不见前面的悲情氛围，倒多出些生活原生态的幽默喜感。三个女人正自批判潘金莲的累累恶行，只见琴童儿进来对迎春报告，说西门爹分付把房里收拾收拾，花大舅要进来看望李瓶儿。王姑子答应李瓶儿留下做两日伴儿，就到后边月娘处去了。花子由在西门庆陪伴下进来看问，李瓶儿睡在炕上不言语，答过一句后就又面朝里去了，花子由只坐了一回，起身到前边问西门庆：俺过世老公公，在广南镇守带的三七药吃了不曾？此话看似浮泛之问，却难免深义在焉，好象是说李瓶儿夺得的花家财富俺们都知道的，只碍于西门庆的权势作罢了。西门庆要么真不懂，要么有意装着听不懂话中话，只道吃过了，就连本县胡大尹开出的棕炭与白鸡冠花煎酒的方子都服过了，只止了一日，第二日流的更多了。花子由听了，道：这就难为了，姐夫早替他看下副板儿罢。说毕，也没再坐，起身去了。花子由看似无奈的话，我读着就暗黑想，他莫不心里真是希望李瓶儿早死，把夺家产之仇报了。
花子由去了，冯妈妈又来了。冯婆子曾经是游走在李瓶儿家的旧人，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身份特殊又复杂，做媒、拉皮条、帮人，好事歹事有求必应，似乎与应伯爵相当，属于游走在社会边缘的帮闲阶层，因此读者不能对他们有太高的道德期望。冯婆子在西门家的地位，就因拉皮条让西门庆与王六儿勾搭成奸而得到巩固，又因为办事伶俐，说话幽默而得到众妻妾的好感。所以，李瓶儿巴望着冯妈妈来伏侍做伴，当下冯妈妈进来，如意儿问怎的不来看看娘，爹使来安儿叫你去，说你锁着门，往那里去来？冯妈妈卖疯卖傻萌萌哒道：我苦啊，成日往庙里修法，早辰出去，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整日与张和尚、李和尚、王和尚打交道哩。李瓶儿很难得地笑了一回。冯妈妈又向被窝里摸了摸，问了李瓶儿病情，正在说话着，西门庆进来，与冯妈妈打过招呼，便坐在炕沿上，冯妈妈也自到后边去了。
西门庆也问了今天的病情，李瓶儿要他赶紧找道士来遣遣，说是但合上眼，就梦见花子虚死鬼来缠。这是李瓶儿亏欠花子虚的忏悔，对生的依恋与渴望，却陡唤奈何。西门庆只得再安慰一番，李瓶儿道：“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这个拙病，那里好甚么。奴指望在你身边团圆几年，也是做夫妻一场，谁知到今二十七岁，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没造化，这般不得命，抛闪了你去。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门关上罢了。”谁都料不到，这句话很快就一语成谶，只不知两个真会在鬼门关相逢否。一番话说得西门庆悲恸不胜，哭问：姐姐有甚话只顾说。恰在这时，琴童儿进来说：衙门里的答应来问，明日十五衙门里拜牌、大发放，爹去不去。西门庆那还有心思去衙门办公，就说明日不去，拿帖告知夏老爹自己拜牌罢。李瓶儿相劝休要误了公事，西门庆说心里不忍，在家守你两日，你放心好了。并将花子由教早与你看下副寿才冲喜说来，李瓶儿道：“你休要信着人，使那憨钱，将就使十来两银子，买副熟料材儿，把我埋在先头大娘坟旁，只休把我烧化了，就是夫妻之情。早晚我就抢些浆水，也方便些。你诺多人口，往后还要过日子哩。”李瓶儿温言软语的劝告，听得西门庆刀剜肝胆，剑剉身心相似，哭道：我的姐姐，你说的是那里话！我西门庆就穷死了，也不肯亏负了你。书中夹批：一番西门庆死别，却先写一段生离。其实，生离许多时候比死别更让人伤怀，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死别总是一次性的，生离却充满时空的不确定性，心心念念，牵肠挂肚，希望与绝望交替折磨着心灵。我们读到此一段感伤的生离，还能寄予一份同情，但当李瓶儿死后，西门庆迅速被其他女人的性事倾倒，我们就该释怀了吧！
吴月娘亲自拿了一盒鲜蘋蔢来看望李瓶儿，迎春旋去皮儿，拈了一块放在他口内嚼了些味儿，却吐了出来。查百度百科得知，叫蘋蔢的实际有两种，一种俗称凤眼果，外深红内漆黑，内种子煨熟的味道有如栗子，这个肯定不是书中所写的蘋蔢；另一种就是我们通常吃的苹果，因为具有补心益气生津止咳、健胃和脾的功效，可以缓解眩晕、急性肠胃炎、腹泻、呕吐等症状，此苹果才是书中所写的蘋蔢。西门庆与月娘出门外商议，又叫贲四来吩咐，谁家有好材板，拿银子看一副来。贲四说大街上陈千户家新到几副好板，西门庆立马叫陈敬济和贲四看去。直到后晌，二人才回来，说陈千户家的板品质中等又价钱不合，在回来路上撞见乔亲家，说尚举人家倒有一副好板，原是为他老夫人准备的，因明年上京会试，要用这些银子，不然也舍不得卖。双方又讨价还价少了五十两，讲定只要三百二十两银子，陈敬济和贲四赶回向西门庆和吴月娘讲过，又拿了银子出去。从陈千户到乔亲家再到尚举人的几次转折，兰陵笑笑生写出了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生活气息，同时，又在不动生色的文笔中幽默了一回。尚举人何许人也？乃孟玉楼当初差点出嫁之人，为此张四舅还与姑妈杨姑娘互相吵骂了一回，尚举人后来还到西门府出席过几次宴请。却不曾想尚举人最后不得不卖了母亲的棺材板，成为李瓶儿的伴葬之物，市井生活就这样轻易拿人的命运开玩笑，又不难看出兰陵笑笑生的平民思想，以及对不事生产的知识文人的讽刺。比及黄昏时分，几个闲汉用大红毡条裹着，抬板放到前厅天井内，西门庆观看，果然好板，叫匠人锯开，里面喷香，满心欢喜——欢喜何来，作者反讽也。旋又寻了应伯爵来看，又是喝采不已：原说是姻缘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场，今日情受这副材板，勾了。应花子的马屁成精，果然了得，一方面是个性使然，二方面更有明末腐败、荒淫的大历史背景，才造就出这样的奇才，读者当读透纸背，与现实作联想，而感悟兰陵笑笑生的言外之批判旨意。西门庆和应伯爵吩咐匠人用心做好，匠人连夜在前厅七手八脚攒造，应伯爵直到一更时分才作辞。
老冯与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儿屋里相伴。西门庆进来看视，又要在屋里睡，总因不方便，被李瓶儿打发出来，便到潘金莲那边房里去了。此刻李瓶儿自知死期已近，教迎春关了角门，点着灯，打开箱子，取出几件衣服银首饰，开始交待后事。王姑子得了五两一锭银子，一匹绸子，要求死后请几位师父诵《血盆经忏》，并告诫不要让月娘知道银子的事，暗示了李瓶儿对吴月娘强占墙头所寄财富的怀恨。老冯是李瓶儿家的旧人，得了四两银子棺材本儿，一件白绫袄、黄绫裙、一根银掠儿做个念，“那边房子等我对你爹说，你只顾住着，只当替他看房儿，他莫不就攒你。”最难安排的是奶子如意儿和迎春、绣春两个丫鬟。先是与了如意儿一袭紫绸子袄儿、蓝绸裙、一件旧绫披袄儿、两根金头簪子、一件银满冠儿，必定是奶妈子，与官哥儿有养育之恩，所以打赏丰厚些，再期待如意儿能接着奶吴月娘生的孩儿，如意儿哭着跪下磕了头，表达了不愿意离开西门府的愿望，从而又引发出一段与西门庆的奸情。其次是迎春、绣春两个丫鬟，只每人打发了一对金裹头簪儿做个念想，倒是如何安排两人的归宿颇费斟酌。大丫头迎春被西门庆收用过，已经算是西门庆的人，出不去了，正如春梅安置在潘金莲房里，或许将迎春送到吴月娘房里是最好的归宿，不会受别人欺压。绣春还小，倒可以托负月娘寻个人家嫁出去，也省得被人观眉说眼，骂没主子的奴才。李瓶儿又告诫绣春再不可象在我手里那等撒娇撒痴，不然没人容得了你。众人一阵悲伤痛哭，而对李瓶儿来讲，场景更让人寒酸。举目西门府内，没有一个真正亲近之人，倒是几个外人成了李瓶儿临终的挂念，却不想终是所付非人，冯婆子、王姑子、奶子如意儿，以及丫鬟迎春、绣春，哪个又不是看在李瓶儿钱财面上，哪个又不是先想着自己将面临的选择，装出知心知己之辈，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人生，我们每一个人都逃不出的孤独。
到天明，西门庆进房里来，李瓶儿问棺材买回来没，西门庆说在前边做哩，为你冲冲，若是病好了，情愿舍给人家。瓶儿又问花了多少银子，西门庆隐瞒了实数，回答只百十两银子，瓶儿依然嫌多了，却也只好叫预备着。说完，西门庆自去看匠人做棺材去了，吴月娘和李娇儿又来看望，瓶儿拉着月娘手哭泣，月娘难免兔死狐悲，亦哭问有甚么话儿就和俺两说。李瓶儿便将奶子如意儿和两个丫鬟的归宿想法说来，这终归是需要当家大老婆吴月娘决定的。月娘倒也爽快，答应教迎春来服侍自己，绣春到李娇儿房里，如意儿如果没地方去，咱家那里占用不下他来，不说我有孩子没孩子，到时给他配个小厮也勾了。似乎说到了月娘的隐痛，由不得眼泪又流了出来。这一段描写吴月娘的心思虽然隐秘曲折，却很细腻生动，特别是月娘从李瓶儿身上感受到了一份同病相怜的命运，从而增加了月娘的形象深度。不一时，可能也是听到了大娘和二娘看望李瓶儿的消息，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不甘人后，联袂都进来了，李瓶儿也都留下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兰陵笑笑生在此处一笔带过，颇有深义，表明李瓶儿深知这三人来看望毫无真情，姊妹仁义之言也不过是泛泛之辞。果不其然，待众人落后都出去，独月娘留在房中守着，瓶儿悄悄向月娘哭泣道：“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与他爹做个根蒂儿，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这是李瓶儿付出生命代价的教训，且关联到孩子和家庭地位的问题，更是对吴月娘惊心动魄的提醒，所以一时触到了月娘的软肋，感悟特别深刻。兰陵笑笑生也情不自禁站出来说，“只这一句话，就感触月娘的心来。”所以西门庆死后，潘金莲在家中乱伦，终至被赶出去，就因为吴月娘始终记得李瓶儿临终的这句话。
李瓶儿和吴月娘正说着，琴童来传达叫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岳观潘道士来了。月娘与众妇女都藏在床屋另一边听观（书中有时又写成听视，又听又看的意思，造词颇奇，至今少有人用），只见西门庆领潘道士进来，转过影壁，将要走到李瓶儿房间的穿廓台基下，道士往后退讫两步，似有呵吪之状，又尔（通耳，小声）语数四，方左右揭帘进来，向病榻而坐，“运双晴，努力以慧通神目一视，仗剑手内，掐指步罡，念念有辞，早知其意。”小说中对潘道士的神叨法术过程写得很啰嗦，当代读者自然不足信，就是当时的兰陵笑笑生也是以夸张的讽刺文笔来描写的。但是，对于有心魔之人倒不失为一种求取心安的妙法，所以说“宗教是人民的精神鸦片”。潘道士一阵法术，看到了地府勾批，上面还有三颗印信，也吓的慌忙下法座，唤来西门庆，说李瓶儿已是获罪于天，本命灯已灭，只在旦夕之间，无所祷也。西门庆低首无语，满眼落泪，哀告法师搭救，道士说定数难逃，就要告辞。西门庆款留不住，令左右取布一匹，白金三两作经衬钱致谢，潘道士倒不贪财，只取了布匹作道袍穿，特别嘱咐“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然后拂袖而去。兰陵笑笑生在书中多次讽刺道士佛徒的骗财胡为，却又借这些人作预言性的警示，看起来是自相矛盾，实际上揭示了生活的复杂多面：信仰无错，错在人的行为不当。西门庆心中绝望之极，归到卷棚内，见了应伯爵，不觉眼泪又流出来。伯爵也无可如何，安慰一番，见已是四更时分，就告辞，西门庆即令来安取灯送伯爵出门。
西门庆一个人坐在书房内，哀恸难止，想起潘道士嘱咐不要进李瓶儿房间的话，越发不忍心，决心宁可自己死也须厮守在他身边，和他说句话儿，于是便走进李瓶儿房中。李瓶儿面朝里睡着，听见西门庆进来，一半是迷糊，一半也是期盼着见西门庆，便问：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进来了？那道士怎么说？西门庆说你放心，不妨事。李瓶儿不肯信，又说花子虚来闹，已告准阴司，明日便来拿。西门庆听得两泪交流，大哭道：我的姐姐，休要理他，我实指望和你相伴，谁知你抛闪我去了，宁教我西门庆口眼闭了，倒也没这等割肚牵肠！李瓶儿双手搂抱西门庆脖子，悲哭无声，做了最后的告白：“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头相守，谁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闭眼，我和你说几句话儿：你家事大，孤身无靠，又没帮手，凡事斟酌，休要一冲性儿。大娘等，你也少要亏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个根绊儿，庶不散了你家事。你又居着个官，今后也少要往那里去吃酒，早些儿来家，你家事要紧。比不的有奴在，还早晚劝你。奴若死了，谁肯苦口说你？”西门庆哭道：所言知道，休挂虑我，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今世与你夫妻不到头，疼杀我也，天杀我也！这里有西门庆难得的真情流露流，也有李瓶儿的最后劝告，这种生离死别本来应该是好色之徒西门庆的收敛成熟转折点，可惜，他没有能感悟到这一层。甚至在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变本加厉，破罐破摔，终于也是短命而亡，西门府随后就逐渐衰败了。两个一夕话说完，李瓶儿见时间太晚，叫西门庆先去睡，西门庆还要陪守在屋里，李瓶儿道：我死还早哩，这屋里秽污，你伏侍我不方便。小说这一段的文字简洁、细致、生动，将西门庆那一份难得流露的情感描写得真切感人，使我们惊觉，再坏之人都是有感情的，只是表现的方式各异。西门庆不得已，只得来到吴月娘房里，将祭灯及瓶儿情状告诉一遍，心里还怀揣着一分希望说，“天可怜，只怕还熬出来，也不见得。”月娘道：还好甚么，也只在早晚间。两个提起李瓶儿来家的往事，用西门庆的话讲，“大大小小没曾惹了一个人”，都止不住落下泪来。西门庆是因真情而哭，月娘对李瓶儿并没有多少感情，依阴谋论，此刻难免有在西门庆面前装样的嫌疑，因为在李瓶儿死后，当西门庆在大庭广众哭诉李瓶儿来家没有过多少好日子时，月娘即有翻脸吃醋的表现。而正解或者是，月娘想起李瓶儿临终相告的肺腑之言，一时感同深受，引发妇人之仁。
前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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