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怀念什么？

上周去了西安和北京。这是我第一次去西安，西安是兵马俑的出土地，是唐朝的长安。去西安的人总有一点儿奢望，也许在那里能找到一点汉唐的遗风，就像摇滚歌里唱的：“梦里回到唐朝。。。杯中映着明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大概是期待越高，失望越大。西安的路口标牌上指示着一个个在无数诗赋里出现的地名：阿房宫，华清池，骊山，曲江。。。，但是朝歌夜弦的阿房宫 现今是盘旋交错的高速路，”长安水边多丽人“的曲江只是一个圈围起来的度假区，至于”温泉水滑洗凝脂“的华清池也只剩粗糙仿古建筑里的一个空池子。

开车去往华山，一路上在西安城里和城外到处可见非常密集的楼盘，楼与楼之间只有狭隘的空间，杜甫曾经感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这么多楼盘大概可以遮蔽西安所有的寒士了吧。

华山险峻，看到华山，才明白中国画里那些峭拔细高的山不是艺术想象，而是真实的存在，“山从人面起，马傍云头生”形容华山毫不夸张。

登上华山西峰，向北眺望，延绵的平原，中间一条黄色大河，由西向东，数道弯曲，不知道是渭水还是黄河？

回到城里，去看大雁塔，游客络绎不绝，庙里售卖各种纪念品，而且还有一个财神殿，金碧辉煌，客人出钱就可以在墙壁格子上供奉一个小财神像。玄奘取经回来，在大雁塔译经藏经，他大概想不到如今慕名而来的人会在这儿拜财神吧。

离开西安之前，我们去了小雁塔，相比大雁塔的盛名和周围兴盛的商铺，小雁塔很安静。塔身经历地震分裂又合拢，但塔顶已经颓塌，塔前石碑上刻有捐款修庙的人的名字，庙里古木成荫，一些当地的老人在树下休息。

小雁塔挨着西安博物院，我们赶着去机场，没有进博物院，站在路边等车，回头看，暮色中，博物院门口立着一尊雕像，一个双髻少女坐在一匹飞腾的马上，马四蹄凌空，气势逼人，而少女偏头微笑，安静从容。我忽然觉得这才是唐朝的风范，纵马奔腾，而潇洒镇定，纵使一个少女也是如此。

我们怀念的不是唐朝的经济，我们今天的GDP远胜唐朝，也不是唐朝的强大， 安史之乱证明了帝国的脆弱，也不是四方来朝，现在每天来中国的外国人也肯定多于长安的胡人。我们怀念的是唐朝的精神，那种雍容开放和自信的精神：不执念过去的失败，也不挂怀于外界的比较，更不必标榜功德。天地广阔，信马由缰，斗酒诗百篇。那样的精神我们望尘莫及，所以才念念不忘。

从西安到了北京，我去了景山公园，看崇祯皇帝自缢的老槐树，一个末代皇帝，没有逃，没有被俘，没有降，而是自杀殉国。千古艰难唯一死，崇祯值得悼念。爬上景山的小山顶，俯瞰京城的中轴线，紫禁城宫门重重，但北京城五环之内高楼林立，雾霭沉沉，紫禁城也显得黯淡了。

从景山公园西门到北海公园，湖边风很大，杨柳枝飘到人的脸上。湖边的览古楼是环形的建筑，墙壁上有一圈珍品书法的石刻，圆形的院子中间一棵老树，高过屋顶，树影罩住半个院子。我坐在栏杆上，看苏轼的《寒食帖》石刻，“但见乌衔纸”那句中的“纸”字一笔苍凉的拖下来，伤心透骨。

从北海公园北门出去，就到了恭王府，恭王府成了大杂烩，各种展览拼凑到空屋子里，导游像赶小鸡一样催着游客往前走。

我还去了天宁寺，天宁寺在一个小街上，门口几个乞丐。大门口一个大姐，拿了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嘴里说着“安检啊”，随便在人身上一划拉，就让你进去了。进门就是院子，左右有矮墩墩的钟楼鼓楼，一个尼姑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卖香烛，前面一个牌子写着“购买香品，支持寺院建设”。他们应该是费心改造这个庙的，据说当年的庙已经毁了，只剩了辽代的佛塔。但是现在庙很整齐，大殿里药师佛的佛像高大优美，墙壁上的壁画也很精细。院子里工人在叮叮当当的铺砖，厨房门口三个女人戴着白帽子在剥花生，准备素斋。

过了一会儿，佛教音乐响起来了，主持和尼姑们穿着黄袍子，带着信众边走边念经，只反复念几句话，大概是祈求平安。信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七八十个人同声念经，从院子一路转到大殿里。主持是个中年女人，清瘦，她敲了鼓，吩咐了众人几句。人们在黄垫子上坐下来，一个老人一边看着孙子，一边念经，隔一会儿就要把那个乱跑的小胖孩拉回到怀里。

在佛经声中，主持走到佛前双膝跪下，深深的拜下去，消瘦的脊骨和肩骨在衣裳下突出来，剃光的头上一片青黑的发茬。无家无亲，断绝情缘俗念。我站在殿外的阳光里，这个背影却让我觉得悲凉。

在北京的最后一站是国家博物馆，中国古代的展品汇集了全国的精品，由上古到清，可以看到艺术随着年代更替，一步步世俗化和现实化。原始艺术中感应自然的神秘到战国时期已经消退，由秦至唐的雄悍到宋也没有了，而宋的温文内敛到了清朝被匠气取代。五千年文明风格几变：上古原始，商周神秘，秦汉雄奇，隋唐潇洒，两宋儒雅，明清工巧。而我们当代的风格又是什么？博物馆在展出“复兴之路“的艺术品，我没来得及去看，也没有太多兴趣。当代人往往看不清时代的整体面貌也辨不出同代人中真正的大师，唯有几百年后，时间涤荡沙尘，清浊自现。

我们怀念唐宋，后代的人们会如何怀念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