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书法创作丨追求技能之熟工夫之深的同时还应该追求什么?
由于每一个人的天赋秉性、生活环境、见识学问等不同,生活习性、言谈举止能使人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都会在一颦一笑中显露,是初步判断一个人雅俗的印象,这一点都有认同。大家闺秀的体现不仅的表面还在其内涵、气质,这就是人的气息。
书法,作为书写者的笔下产生的艺术形式,会流露出主创者的气息,或者说书法也有气息。不同历史时代,不同文化环境下书法的气息有所不同,认识不同,也有不同的理解。所以当代人对书法气息的追求,会显示出时代书法艺术的特点。当今,书法已完全脱离了信息记录功能,完全艺术化,时代发展的今天,我们应该怎么站在时代的高度认识书法的气息呢?

晋韵:王羲之《雨后帖》
几乎可以说,今天的书法艺术基本成为展览艺术。书法展览是好事,一方面作者向观众展露了自己的技能功力,也以真实的气息展露了这个人的情志意性、精神境界。在现实生活中,人尊重气息高雅的人,在艺术审美中,人也只珍爱气息高雅有境界之书。可是,科学的发展使人类进入到一个无事无物不可仿造、伪托的时代。但是,精神产品所透露的气息不可伪托,书法顺势而下、一笔挥就的艺术所透露的气息不可伪托。它是书者天生情性、精神修养、物质能力的综合反映。天风海涛、高山深林的博大雄厚之气不可强求,正如猥琐低俗、浅狭平庸之气不可摆脱一样。
名人爱题字,实事求是说,受时间精力的限制,他们作书的技能功力不可能好到哪去,但他们有不可掩饰的气息从作品中透露出来。有的的确很高雅、脱俗,稳稳实实,使人觉得这是一个说话办事都踏踏实实的人。可事实并不都是这样,有的却是鼓努为力,装模作样;有的还故作脱洒,百般点缀。说实在话,看到这种字,我就想到他平日说的那许多冠冕堂皇的话,能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出自真情性的。我从心里厌恶这种字,也厌恶这种以字沽名钓誉的人。

名人题词
书法从作为文字保存信息的功能开始,走过了同时为审美的艺术时期,如今书法成为只为审美而存在的时代。在为审美而发展中,又经历了主要关心书写技能功力、以技能功力的表现为美,到从作品看书者的精神修养、以高雅的精神修养为美的发展,即人们不只看产生书法的技能功力,更关注掌握运用技能功力的人的精神修养,将技能功力的表现落实到书者的精神修养上来。而精神修养最微妙、最耐品赏的则是气息。所以“气息美”既是时代所认识的书法美的最高表现,也是时代对书法美的最本质的认识。
物欲横流的时代,书法作品极易产生俗气,自觉讲求气息,按气息产生的规律追求高雅的气息,就成为时代书家的最高任务。对于书法艺术而言,当今又是一个讲求创新的时代,在人们的审美见识修养日益提高的时代,从哪里提高真正是体现精神修养的艺术,只能从决定书法艺术格调的方面。

启功论书札
历史事实已经让书人们知道,书法能耐人品味的正是气息,正是精神内涵。时装为什么总只能时兴于一时?原因就在于它是没有高深精神内涵的东西。有些书人只求形式而不求高雅气息的,那是浅薄的表现,人们并不承认它是真正的艺术。我们民族是一个讲涵蕴的民族,特别是这些徒有浮表的作品充斥市场引发人们的逆反以后,人们更希望能欣赏到一些朴朴实实气息高雅、耐得深品的艺术。如果作者没有文化艺术涵养,没有高尚的精神气格、情性修养,如何创作出深远而高雅的气息时代书法呢?
纵观历史,从来没有哪个历史时代这么容易可以由人取来可供思考一切问题的参照,移动互联信息化的发展,使人坐在斗室,可以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集古今中外的一切智慧来思考时代向自己提出的问题,人的襟怀因而大为开阔,从而使人因时代条件、时代生活方方面面结合个人的秉性形成并在自己言行举止、艺术追求上显示出来的气息。当其反映为书时,就会呈现出一种既不同于古人、也不同于他人而为个人所有的风神。即只要书者有时代的艺术自觉其在时代条件下形成的气息,必然会显示出既相应的属于时代也属于自己的特点。
从今天书法发展看,从作品创造中所反映出来的人的技能功力,特别是人的精神气息、格调的观照时,书法的审美关注大大地深化了。到了新的时代,书法已成为单纯的艺术形式,书家也有更高的艺术自觉,这种自觉集中表现在,作品必然流露不可掩饰也不可伪托的气息,书家只有提高主体精神修养,才能提高作品气息。技能、功力、创新追求,只有在表现主体的这一点上才有意义。

于右任书法
一句话,时代要求也鼓励书人把心力用于创新的追求时,但也更要求书家把着力点放到气息的讲求上。时代的书法要以新的精神气息去吸引、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时代需要创新,但是创新的追求如果没有把握住这个根本,它就不是“人的本质力量丰富性”的时代表现,就没什么意义。
时代向书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时代也为书家准备了前所未有的足以形成高雅气息的新条件,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时代让书家有着开阔的视野,能见到这么丰富多彩的世界。科学的发展,使时人能像神话传说中的千里眼、顺风耳一样的快速、灵敏的见识和感知能力。不仅仅通过多读书就能积累丰富的知识和各种信息,世界这么大,获取信息的途径多如牛毛,知识也不仅仅从书本中获取。
书法的创新也会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人们关心的是作品的“高韵、深情”,而不是只有形式(的创新),深化内涵才是时代对书法的要求。所谓深化内涵,就是强化它的气息,充实它实实在在以感人心魂的气息。

沈尹默书法
书法已到了这个只能很好地给人以高尚的精神享受才具有存在价值和意义的时代。一个具有时代艺术自觉的书家,必然会是在求技能之熟工夫之深的同时,用更大的心力去寻求能使作品境界高深、意味隽永和气息淳雅的原动力。因为这才是时代书法艺术美之所在,也是时代书家的真正艺术自觉。他们会念念不忘用心力于精神境界,借书法表达自己的人生感悟和由此孕育出的艺术现实。他们的技能功力只在这个前提下展示,而决不是以写技巧、露工夫为目的,把这些当了艺术目的。要像让人看戏一样,只有在感动之余来研究它之所以让人感动时,才去想到演员的技巧。
即张怀瓘所谓的,要让人“唯观神采,不见字形”。平日练功,有我无我,都看需要,临池时我就进入到只求表达情志、抒发一种精神的境地中,沉浸在一种“为无为”的境界,写胸中之“志”,“抒发”心中之情,而不是念念不忘种种浅俗的杂念。于是平日长期积累、陶冶的情志修养就会不期而然成为作品的气息并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这是书家以时代的艺术自觉的创造,所以具有时代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