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三爷和五红(一)

(朗读者:赵朋)

大地震惨烈的生死撞击和人性挑战,给唐山这座城市的人情冷暖自然地制做了新的坐标。无论你是坐上历史的船逆流而上,还是横着用它跟任何一个城市做比较,许多事情的过程与结果,都可能令人瞠目。但在唐山人的心中,它符合生命生存的逻辑,更符合感情生存、成长与死亡的逻辑。

五红上大学后,学习与生活的基本费用都是学校承担,再加上从小过惯了苦日子,五红还能在学校给的基本生活费中省下几块钱,用于回家的路费,打点个姐妹之间的大事小情啥的。好美是女人的天性,三爷给她的钱便可以攒起来,买那么一两件自己称心的衣服。三爷对于五红,早已成了她心中傍人无法替代的哥哥。当然,五红每次从家里梳妆台的小抽屉拿到三爷给她放下的钱,在默默地享受着这份温暖的同时,心里往往会想到小六儿,心里往往会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遗憾与惆怅。

哥几个姐几个中,五红打小就最喜欢这个老妹妹小六儿。在孩子们当中,小六儿虽然是老丫头,小六儿却不刁事(耍刁),自己也不娇自己。但是,小六儿心大,有主意,自己认准了的事总是要默默地做到底。五红知道小六儿喜欢三爷,也知道三爷一直在等着小六儿。可她下乡后第一次回来,就发现小六儿在有意疏远着三爷,便问小六儿:“小六儿,你咋儿不大上三哥家去了?”

“去啥。咱爸给咱家带来这么多闲话,去了,不是给三哥他们家找麻烦吗。”小六儿静静地说。

“三哥不是没对你不好吗?”

“这倒是。等人家显出来对咱不待见了,那就更没啥意思咧。”

“你别想那么多,你也知道,三哥可不是那样的人。”

“五姐,不是我想的多不多,揍因为爸的事儿,好多老师和同学看我的眼神儿都不对劲儿。”小六儿仍然平静地说:“有的男生一边骂我黑五类嵬子,还老想凑近我,占我的便宜。”

“你甭怕,有哥有姐呢。”五红拉着小六的手说:“再有这事儿你告诉我,姐去收拾他们,我一个女的(die)收拾了他们,学校还没啥好法儿!”

“还是别哟吧。”小六有些困惑地说:“他们浑头巴脑的(die),连老师都敢编排,都敢糟践,还是离他们远点儿吧。”

“这跟三哥有啥关系啊?”

“三哥倒是没事……”小六儿沉静了一下,看了看五红说:“他没事儿,可他妈对我的热乎劲儿可不是从前咧。我心里可搁不下这个。再说咧,我这么大点儿,你还没想这事儿呢,我着啥急啊。”

“可三哥岁数大咧。”

“咱哥岁数还大了呢。赶上啥就是个啥吧。”小六儿不紧不慢地说。

就在这爱也不是、不爱又不甘心的矛盾交织中,小六儿和三哥的感情,却让这举世罕见的大地震给划上了句号。巧合的是,在人都没了的时候,小六儿她爸那个一生都没能迈过去的“坎儿”,也随之灰飞烟灭,成了永远的历史。而这些阳光下形成的阴影,在有此经历的五红他们这一代人心里,也留下了永久的斑痕。

放寒假回来后,五红进家简单收拾了收拾,就直接去看了小春子。十月一小春子和老屁结婚,五红因为十校英语剧联展没能赶回来,小姐们儿结婚了,尤其是小春子和老屁这对儿兄妹的奇缘,她一定要当面对他们祝贺与祝福。

十校英语剧联展,是北方十所重点高校推出的旨在提高大学生英语的试验课。入学三年来,五红了断了跟晓刚的情丝后,在专业学习的同时,有时间就恶补英语,大二期间参加了本校的英语剧社。当时,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对中国窗口以外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求知欲。高校学生习诗赏诗跳交谊舞,民间年轻人学习英语等一时成了风气,有的年轻人甚至将小说书皮儿上也写上英语两个字。

五红进入英语剧社本意是练习口语,进了剧社她才知道,英语剧社既要有一定的英语基础,更要一定的话剧表演水准。这可愁死五红了,打篮球她行,要是让她演点啥,那真是赶着鸭子上架。于是,第三天五红就主动退出了。可人家剧社社长不干啊,本来学校的女生就少,像五红身段好、长得俊的女生就更少,这怎么能放过呢。于是,剧社社长找到五红:

“你咋退呢?”剧社社长是西安人。

“我只想练习练习口语。”五红解释说:“我演不了戏。”

“哦,你不演一演,咋知道自己不行。”剧社社长笑了笑说:“你报名的那天我(e)就看好你,你演奥菲莉娅是咱们学校最合适的人选!”

五红一听,剧社社长让她出演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奥菲莉娅,连连摆手,连唐山话都出来了:“不中不中,老莎的东西我可看过,揍那个奥菲莉娅我可演不了!”

奥菲莉娅是莎士比亚笔下优美绝伦的女性代表之一。她天生丽质,有着十分美丽的外表,同时她感情纯真、心地善良。在这部戏里,她和哈姆雷特双双坠入爱河。哈姆雷特因为父亲的死和母亲的改嫁“发疯”时,对奥菲莉娅进行咒骂,而单纯的她真的以为哈姆雷特骂她仅仅是因为他发疯了,因而痛心惋惜。而哈姆雷特完全没想到他的发泄会造成这个少女的悲痛甚至是绝望。奥菲莉娅得知父亲被哈姆雷特杀害后,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最终自杀了。

“请不动就算了。”剧社社长临走时还在喋喋不休:“哎呀,你说你咋不听劝,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奥菲莉娅。真真可惜了你这个身段儿你这个胎子!”

后来,这位剧社社长又找五红的班主任请五红出山,五红还是拒绝了。戏剧,和五红擦肩而过。但是,请她出演“奥菲莉娅”这段佳话却开始在同学当中疯传。好多学生们不知道五红的名字,却知道有一个“奥菲莉娅”,主动想接触“奥菲莉娅”的男生也越来越多。可接触过五红这个“奥菲莉娅”的男生,基本上都是一个共同的感觉:这个“奥菲莉娅”像冰冻过的金属艺术品,外表很美,但冷得粘手,一不小心便会被冻伤,这些男生们也就只要站在远处,用热烈的目光去欣赏这件冰冻过的金属艺术品。

从小春子那儿回来,五红在化妆台的抽屉里又看到了三爷给她准备好的上学的费用。她估摸着三爷快下班了,便揣着那钱去找三爷。进了三爷家的门,三爷的老妈正在给儿子准备饭,看五红来了,放下铁壶迎过来说:“是五红啊,快来快来。”

“大妈,我三哥还没回来啊?”

“快咧快咧。”三爷的老妈给五红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昨个儿这个点儿早揍回来咧。等一会儿吧,揍快咧!”随着五红她爸那些事儿的“解冻”,尤其是五红上了大学以后的这些日子,三爷的老妈看着一天比一天岁数大的三爷,也就不再叨叨原来的那些事儿,对五红也少了原来的担心。让五红感觉到的,就是少了那层薄薄的隔膜儿。

“五红啊,上大学是不是忒累啊?”三爷的老妈拽着五红坐在炕上,凑近了上下打量着五红。

“大妈你这是揍啥啊,从小你看着长大的(die)还看不够啊?”五红见三爷的老妈这么打量自己,心里有点美滋滋的感觉,便笑着问。

“看不够,看不够。”三爷的老妈说着:“看你有些瘦咧。”然后看着笑着的五红,神情有些伤感说:“你们都大咧,我们也揍老咧。人这一辈子啊,可是真不禁过……”

“大妈你可不显老,你看,你的头发一根儿还没白呢(nie,轻声)”五红说着,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你看,我都有白头发咧。”

“揍你那几根白头发……”三爷的老妈说着说着笑了:“有几根儿白头发好啊,少白头,有人儿求!”

“哈哈哈……”娘儿俩说到这儿,一同大笑起来。

娘儿俩正笑着,三爷下班回来了。三爷挑了门帘儿进得屋来,一看是老妈正在跟五红说笑,放下饭盒说:“我说妈咋儿这高兴呢,是五红来咧。”

五红见三爷进来,放下水杯站了起来:“三哥回来咧。”

“我回来你客气啥,坐,坐你的(die)。”三爷脱了上衣的外套挂在墙上。

“这大冷的天儿,你也不多穿点儿。”三爷的老妈疼爱地对儿子说。然后,又给五红的茶杯里倒上开水,说:“你们聊吧,我揍饭去(qie,轻声)。”三爷的老妈一挑门帘儿出去了。

“大学生,该毕业了吧?”

“嗯。还有一年多。”

“这时间过得也忒快。”三爷搬了个凳子坐下来,摸出一支烟来点上:“眼瞅着,你跟小山子揍是国家干部咧。”

心直口快的五红听了三爷的话,心想:当了这么多年的区长,老毛病还是没改,啥事儿总是替别人着想。揍这种思维方式,处理起事儿来揍黏黏糊糊的。于是,五红直截了当地对三爷说:“啥干部不干部的(die),哥……”五红突然把声调儿降了下来,两眼对视着三爷的眼睛,哥前面也去掉了数字三,真诚地对三爷说:“哥,你能不能少想点儿别人,多想着点自个儿啊?”

“今儿个你咋咧,我不是挺好吗?”三爷看着五红的神态有些发楞。平日里毛毛楞楞、大大咧咧的五红,咋儿变得跟小六儿似的咧,嗯,上大学上的。

“啥挺好的。你都三十多咧,是不是该想想自个儿的事儿咧?”五红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哥,过去的事儿揍过去咧,地震以后,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哥,大事儿都跟你商量。你为我,为这街前街后的弟弟妹妹们也操了好多心。他们都惦着你的事儿呢,但是,没人儿敢跟你说,也揍是我跟你说说……”

三爷静静地听五红说着,不时地点点头。

“你别光点头儿,我说的你都听进去了吗(mie,轻声)?”

“嗯。听进去咧。”三爷的两眼对视着五红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兄长的慈祥,有朋友的感谢,但仍有一丝说不清的怀念。五红从中感受到了温暖和力量。三爷又说:“你也是,别光操我的心,晓刚那道坎儿过去咧,你也该琢磨琢磨(zuomozuomo)自个儿的事儿咧!”

“中!”五红乐了:“今儿个咱们得说好喽,你在先,我在后。你要是不娶,我就不嫁。中不啊哥?”

“中,那有啥不中的(die)!”

“那揍中咧。”五红说着,掏出了兜里的钱,放在了炕的方桌儿上说:“哥,你原来给我的钱够花咧。你也该攒点钱咧。”三爷拿起桌儿上的钱,抓起五红的手,把钱放在五红的手上,拍了拍说:“拿着吧,算你借的。”然后又嘱咐道:“穷家富路,在同学面前你也是有哥有家的人,别太抠喽!”

这时候,三爷的老妈一脚迈了进来,看到哥俩手拉着手,笑呵呵地说了一句:“我进来的也忒不是时候,快点儿,端菜端饭,吃饭咧……”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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