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短诗选

星空下

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我无法告诉你，满天繁星

手机镜头里，也一团漆黑

我只能告诉你

今天，我又写了一首失败的诗

我的沮丧，是无法描述星空的沮丧

我啊，其实一直站在

星空与残稿之间

——一个笨拙的转述者

他结结巴巴

2017.4.25

疑问

从什么时候

我只是吃饱，不能满足食欲

我只是活着，并不快乐

我写作，又删掉

我枯乏的舌头

人间无数，没有一样是它喜欢的

我不知道是我的问题

还是世界的问题

2018.8.2

界限

一个人死去很久

耳朵里，还响着他说话的声音

一个死去的人，也会推门进来

或从书页中坐起身

我与他们越来越亲密

生与死的界限，从来就模糊不清

走在人群里，哪些人已死，哪些人还活着

我不想确定

更不会非此即彼

2018.4.30

光明

光明还是出现了。在我背阴的房间

今天早上。当我抬眼看见

对面丽枫酒店的玻璃幕墙上

一个太阳在闪耀。虽然是个小型的

一束真实的阳光，经由它

反射进来。我就相信了

我匮乏的生活，光明没有缺席

只是转了一个弯，奇迹般地

照在我身上

2019.11.5

 

 

最后时刻

吉尔伯特一直后悔

为没有在美智子弥留之际

把她抱在怀里。

现在，吉尔伯特也死了。

深夜读到这儿，想到也会有那一天

就更紧地依偎着你

你在熟睡中也搂了搂我。

2019.9.13

 

 

低温

买菜，沿着河边返回

河水结了薄冰

数着冰上来回走动的麻雀

心想，前几天它们还不能这样

我和今天也不一样

天空开始下雪。不是雨

我正在成为一种复杂的物质

就像以前我是水

现在是薄冰和雪

明天，我愿我是经历了薄冰和雪的水

2020.1.1

鸣叫

一只蚂蚁，理解不了一头鲸鱼的鸣叫

它们，一个在地面

一个在大海上

一个声音小，一个声音很大

但如果它们都找不到同伴

一只蚂蚁，就会遇上一头鲸鱼

它们在鸣叫

一小块陆地连接着一片海洋

2020.2.3

城中河

河水污染了

我扔石块，它吞了下去。我扔更大的石块，它又吞了下去

我停下来。我暂时还没有更多的石块

2016.2.29

 

日常的难处

……越来越没有耐心

有段时间，我以为走出了

多年前那片白茫茫的棉花地

事实上，直到现在

我的前后左右，还是望不到边际的庸常

这长久的忍耐

为什么让我想到的不是美德

而是唾弃

而一只海龟，已经活过两百多年

而科学家预言：2029年

人类开始进入“不死之旅”……

2018.12.24

作为人的证据

看《画皮》，里面的妖

想成为人

镜头里，她步步逼问另一个妖：

你有体温吗，有心跳吗？

闻过花香吗？

看得出天空的颜色吗？

流过眼泪，世上有人爱你吗？

有吗？

我听见自己虚弱地答道

“没有……”

2018.1.4

飞天

在想象的天空，收集白云和白雪

类似的事，在麦积山

我再次遇见：一个人抓住一副鹰的翅膀

几百年了，飞翔在一块石头里

我没有阻止他。就让他继续飞行

站在石壁的下面，想到自己的写作

我也在长久的挫败中

获得了一种无能的力量

2018.12.12

 

 

托孤

飞机在天上飞

它投射在人间的影子

也贴着山川飞行

透过舷窗，我望着它

犹如一次托孤。我说

“就让它再多飞行一会儿！”

它果然缓缓而行

像我留在世上的一个念想

直到遇到一面大湖

它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2018.6.10

在海边

我往海水里滴蓝墨水

滴下去就没了

再滴，再没

……

如果你去海边

看到一个手拿滴管，蓝色的人

请把她领回来

她离开我已经很久了

2015.3.13

发光体

我有反复灼伤眼睛的经历

我被光芒吸引

又涕泪横流

现在，我双目失明

内心明亮

接近于一个发光体

2018.6.9

2019.1.28

一种饥饿

半夜醒来，吃了一碗面后

仍感到一种饥饿

没有因胃部的填充，被满足

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种饥饿，找不到它的胃

黑暗中，饥饿在慢慢扩大……

我的困难在于

我不知道它需要的是什么

2019.7.20

生日诗

今天发现，白发又多了

像是提前来到自己的老年

让我激动不已的是：我中年的脸刚起皱

我少女的乳房，还在发育

2017.1.1

 

 

离开

离开我的事物

都或多或少，带走了一部分我

刚刚脱下的长裙

也还保留着我部分身形

风正摇晃它。它的不安

包括了我的

而它突然掉落，令我猝不及防

我有虚脱之感，离去之悲

2017.9.10

 

 

在铜铃山

崖顶与深潭，我更向往哪一个？

走在铜铃山的山道上

我一会儿望望山顶，一会儿俯瞰深潭

像个贪心的人

把两个我，都寄存在这里

一个在崖顶不停地砍树，制造天梯

一个在深潭里洗澡，忏悔

而我，则带着对她们的艳羡

返回华北平原

2017.11.29

 

黑鸟

它就要飞过白天和黑夜的界限

现在，它在黑里面飞

我看不见

向我飞过来的时候，我看不见

但它的确在飞

与身边的黑暗不同

2016.12.13

我看见一只鸽子在飞

众鸟消失，只有一只鸽子在飞

跟着它

在空中转了几圈后

我站在混凝土街道上

得到某种安慰

它在天上飞着

也许它不是一只鸽子

也许它并不存在

也许它是从我身体里飞出去的

2016.10.31

臧海英

山东宁津人，暂居德州。

出版诗集《一个声音离开了合唱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