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摄生活》-<向天而歌>连载14

4.“六兄弟”家的苦命女人

桑天祥、桑海祥是盲人宣传队的一对双胞胎兄弟。1948 年,他俩十三岁一同走进盲人宣传队,就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总是形影不离。一般的人,分不清他俩谁是谁。

我曾经写过:

喜兆的俩舅舅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一人一根竹杖,相互搀扶着出双入对,我便不能将他们独立了看。至今想起他们,仿佛是他们生就的连体人一样,默默而寸步不能离开地行走在我记忆的深处,唱着无声的命运挽歌。

桑氏盲兄弟,有三个姐姐。苦命的是他们的大姐桑乃祥,第一胎生了个儿子,全盲,取名陈喜兆;第二胎生的是个女儿,健全,取名陈喜籽;第三胎生的又是个儿子,全盲,取名陈喜庆;第四胎又是儿子,还是全盲,取名陈限庆,意思是已经三个盲孩子了,限制住不要生了吧。

可是取个名字终究无法限制,桑乃祥又要生了。村里有经验的长者说,过去生在家里,老出盲人,索性到驴圈生吧。桑乃祥信了,到驴圈临盆,孩子还是瞎的,也没有成活,她自己中了风,病死了。

桑乃祥的命够苦了,但是她的女儿承受的生活压力远远大于她。

1963 年桑乃祥死后,家里的重担落在了十五岁的女儿陈喜籽身上。一个哥哥两个弟弟,全部是盲人,她针针线线把他们拉扯成人。为了照顾兄弟,陈喜籽就嫁给了本村的陈用来,一个好人,用来用来,有用得着的时候他准来。陈喜籽父亲的晚年,身体不好,第一年九月脱了衣裳睡在炕上,第二年四月才起床。一日三餐都要女儿送到炕头。

陈喜籽和陈用来先生了一个女儿,十岁成了哑巴,十一岁死了。

陈喜籽第二胎生的是个儿子,1968 年出生的,不仅是盲孩子,还不说话,不能直立行走。我到陈喜籽家的时候,这个儿子已经三十七岁了,一有生人,他就爬着出去了,

当我们到了院子,他又爬回了屋里。他知道自己是不能为家族争光的人,所以他回避着生人。他也没有吮吸的能力,液态食物,都是母亲灌到喉咙里的。陈喜籽说:他活这么大,没有什么病,最多就是嘴唇干裂。三十七岁了,他没有任何盼头,什么时候还母亲一个希望呢?

陈喜籽第三胎又生了一个女儿,七岁的时候,抽风死了。

喜籽的三女儿陈丽萍今年三十二岁,丈夫去年食道癌去世了。丈夫去世后,陈丽萍又生下第三个女儿。她带着三个女儿住在娘家,最小的女儿只有两个月大。

陈喜籽说:“我死以后,这个摊子就是她的啦。这些舅舅,和她的哥哥。”

今年二月初五,陈用来脑溢血。当天去河北涉县医院做手术,结果花了很多的钱,只有六十一岁,生命化成了一抔土。

陈喜籽的第二个儿子在上海交通大学读研究生,这样的家庭培养出这样的孩子已经是个奇迹了,他在家里人劝他不必回来的时候,执意在火车上站了一宿回来,送了父亲最后一程。痛苦已经很多,脸上写不下,所以我从他的脸上看到的更多的是自信。还有一年半,他就研究生毕业了,他是这个家的唯一的希望,甚至是他们所在的小山村的最大的希望和无可限量的未来!

陈喜籽说,小儿子有过疼痛,高考,因为家里困难,他希望上石家庄陆军学校,这是一个不交学费的学校,可以为家里省一笔钱。可是,因为没有关系,名额被有关系的同学占了。他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不让家人提这事,一提就哭。但是我问他这事的时候,他满不在乎地说:“现在,一切都过来了,无所谓。”他对任何事件的叙述都轻描淡写,与他沉重的家庭、沉重地活着的母亲相比,我似乎觉得他用轻佻应对所有的沉重,疼痛会在某一刻变得无所谓。他的全部的注意力应该在他的学业,学业好,才可能有与这个家不一样的前途。

喜籽的大哥陈喜兆十七岁加入盲人宣传队。唢呐吹得很好,一度是宣传队的台柱子。后来得了肺气肿,1998 年去世了。喜兆一生娶过四个妻子,第一个是沙滩村的云兰,第二个是东乡的哑巴,只有两三个月,家里人都想不起她的名字了。第三个是豁里村的桂珍,我小时候见过。我曾这样描述过:

喜兆是吹唢呐的。三十多岁了可能攒了一点钱,有人就撺掇他娶妻,对象是患有精神病的“疯桂珍”。二十多岁的“疯桂珍”成天涂个大花脸、扎个朝天小辫在街上被人们逗着。喜兆花钱为她买了好看的衣裳,两人却没法过夫妻生活。因为有好事的人教唆,“疯桂珍”就在街上不停地舞蹈不停地唱:“黑狗跳,黄狗叫,花狗咬掉喜兆鸟。”

这样一种生活境遇里的喜兆吹起唢呐,高亢里就多了一层悲凉。

我和陈喜籽说“疯桂珍”,喜籽回避用“疯”字,认真地称曾经的嫂子为“桂珍”。她说桂珍与喜兆生活的时间最长,有六年。桂珍之后,喜兆还找了大林口村的粉花。

喜兆所有的妻子都患有精神残疾,我记忆中疯癫的桂珍还是最正常的一个。其他的,赤身裸体就上山了,还要陈喜籽到山上找去。

1998 年,喜兆只有五十五岁,却因肺气肿而卧床不起。这时候,我二弟刘红权已经在盲人宣传队磨练了三年,喜欢上了唢呐。喜兆主吹的时候,他也跟着吹,无师而自通。他到那个名叫石暴的小山村看望喜兆,喜兆喊着:“我去了,把位置留出来了,给你!唢呐是咱盲人宣传队的精气神,一路辛苦一路累,一路风雨一路吹。火辣辣的情,亮堂堂的声,带领咱盲哥们找光明!”

老二陈喜庆,脾气古怪,一身本领不干正事,在盲人宣传队想另立山头,被开除回家。十五年了,靠姐姐陈喜籽养活。偶尔给人算一卦,一年能挣百八十块钱。

老三陈限庆,长了一身横肉,人称“肉三”,现在还在盲人宣传队,南香红采访过他。

肉三儿不论出现在哪一个村庄里,都会引起一片惊叹:哗!

如果他再开口一唱,那就更了不得,可见观众们对他的喜爱程度。

“他有 240 斤呢!”

“不对,又长了,是 260 斤!”

肉三叫陈限庆,四十六岁,在家排行老三,浑身都是肉,人们就把他称做肉三。(或者是肉山?)

肉三打鼓的时候,大肚子一挺,把鼓挤在桌边上,

鼓槌一挥浑身的肉都颤动。打鼓的时候他还喜欢把脸侧向一边,似乎是在用耳朵听美妙的声音,一脸的甜蜜和快乐。

肉三还会吹笙,拉二胡。当他双手捧着笙像小孩子啃西瓜皮似地吹时,他的大大的肉乎乎的左手的小拇指上还挂着一面锣,在吹的间隙,不时地当当敲几下。

肉三还是主唱,他一开口观众们总是先乐了,他的声音粗壮如牛,他的两只盲眼睛会挤成一条缝。

肉三很能干,但也很麻烦。他的身体太重了,两只脚踩下去的时候,就像是来了一只大象,地下的尘土“扑”、“扑”地腾起来,他的脚上因此从来没有一双完好的鞋。

一年四季要走的山路太多了,肉三不可能替队上背更多的乐器,他只能背自己的行李。当他要背起行李的时候,他要仰面躺下去,把带子套在双臂上,再借别人的一把力才能起来。

他和别人不同,得有两根导盲棍,一手一个,双棍齐下。就算这样,难走的路,就要把他绑在别人腰上,拉着他走。他站着的时候不轻易坐下去,坐下了就不轻易站起来,一起一站,都太艰难了。

肉三还打不起自己的行李。不管是在农家还是在小学校拼起的桌子上睡,肉三都习惯脱光了睡,但一到早晨他就慌了。别人摸索着在十几分钟的时间就捆好了行李,肉三是越搞越乱,每天都要别人帮忙。

如果肉三不跟着盲人宣传队,就没有办法活。

盲艺人们从来都不会把肉三放在队伍串的最后,他总是被夹在中间。肉三的食量比别人大许多,总是有更多的食物会默默放在他的碗中。

桑天祥、桑海祥双胞胎兄弟、陈喜兆、陈喜庆、陈限庆三兄弟,以及陈喜籽的长子陈建林,他们家三代里出了六个先天盲,并且只遗传男性,不遗传女性。盲艺人们经常逗他们,说他们家是“六兄弟”。

“六兄弟”的不幸倒也罢了,所有的压力几乎都集中到了陈喜籽身上。盲艺人们都说喜籽是个好人。我是这个清明节见到喜籽的,看上去,她生得不错,但是“六兄弟”把她拖累得满脸倦容,丈夫又新近去世,泪水就终日充盈着她的眼眶。

喜籽说:“我哥喜兆有了病,还要跟上盲人宣传队出去唱。我把药给他打包在行李里,他不吃,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死的时候,留下三万多块钱的存折,告诉我,

谁也不要给,要我花,说我一辈子没有好活过一天。可是,我拿上钱做甚?还有这一群

哩!这个灾那个病哩,三万块钱彻底取完了,家里还是有还不了的债。”

“老天爷让我生了两只眼,就是来伺候他们的,我凭甚能好活了?”喜籽说。

“咱们这村也就数你命苦了。”我说。

“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了,谁能活成我这样?”喜籽说。


编后语:

在编辑这个片段的时候心情特别沉重,为何一个家庭究竟要承受如此之多的苦难。

人的命运生来是不平等的,但是生命的价值并未因此卑贱,相反,他们的坚强、乐观、积极、善良令那么多幸运的人为之动容。如果苦难是生活的一座学校,那么他们无疑都是最优秀的,都是生活的最强者。

就在我拍摄完这些镜头之后不久的2009年9月11日忽然收到这样一个短信,是来自左权盲宣队刘红权的,看着心中一沉,仔细看了几遍,才得以确认。

发件人:红权

“你好,我们的好战友肉三于昨天凌晨离开了我们,享年52岁。他的葬礼定在后天,亚妮和太原电视台都要做真实的记录,来为他送行。希望你可以来。”

当时我正在另一个地方拍摄另一个专题,但接到这样的噩耗,心中很想马上就赶过去。但终究还是一次无法弥补的遗憾。在这里再一次向一个兄长,一个艺术家,默哀。

天堂没有黑暗,没有苦难,祝福“肉三”可以在那里看到桃花的红,杏花的白。


作者简介:

刘红庆

1965年生于山西左权。传记作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推广者,中国昆曲古琴研究会理事,中国导盲犬工作委员会委员,北京星河公益基金会秘书长。

曾就读于晋中师专、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在《音乐生活报》、《科技日报》、《乐器》杂志、《华夏时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任编辑、记者或部门主任。

现在在中国盲文出版社“盲人文化研究所”从事《盲人百科》的编辑与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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