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芬:童年拾遗 —— 四四方方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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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蕊芬
在疾驰的列车上,尽管我无数次地想象着父亲的模样,奶奶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描述着爸爸的长相,然而当接站的父亲站在我们面前时,我仍旧一脸愕然。
他站在我们面前,干净整洁清瘦,高挺的鼻梁,剑眉下眸子里清澈深沉的眼神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淡淡的忧郁。让我不由得想起奶奶家院儿里纯白如雪、花香清幽似兰的香雪兰、想起清清纯纯的百子莲。他对我们微微地笑着,我看看奶奶,又看看他。奶奶的头发尚黑,而父亲,年仅三十三岁的父亲却已华发早生。

“快叫爸爸!不是一路都在问吗,怎么见了又不说话?”奶奶催促我。
骨血亲情是岁月永远也无法阻止销蚀的天然磁性,眼前的父亲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亲和力量。我脱口而出:“爸爸!”
“来,回家喽!”父亲背起我。比起舅舅和大伯,父亲的背显得有些单薄,但依然是暖暖的,暖暖的感觉中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窝心底只觉得阵阵温润潮湿。
父亲脚步稳健而轻快,头顶的白发像一朵香雪兰颤巍巍地摇曳,一股清新的香皂的香味儿直入鼻翼。真好闻!我想起姥姥讲过的伍子胥的父亲伍奢被冤杀后,伍子胥连夜出逃被困韶关,一夜之间因忧愁绝望而白头的故事。
“爸爸,你是伍子胥吗?”我趴在父亲耳边轻声问。
父亲一愣,继而笑了。“爸爸不是伍子胥,但比伍子胥厉害多了!”
这句话直到成年之后我才深谙此意,儿女的残疾是他的韶关,这道人生的韶关折磨了他一辈子,他拼尽一生也未能突破重围。

西安车站非常小,就是城墙外一座孤零零的古香古色的建筑,如果不是悬挂的“西安车站”的红色大字和中间的铁路路徽,不是一条条伸向远方的铁轨、一列列呼啸而过的火车,你以为是荒野中的庙宇也不为过。
一辆脚踏三轮车载着我们由北向南长驱直入,进中正门出和平门,从方方正正一座城中穿过,宽敞的石子儿细沙柏油碾压的马路顿时扬起一阵微尘。西安城墙宛如青灰色静卧的苍龙,城垛箭楼在夕阳的余辉里金黄瑰丽,像苍龙闪亮的鳞片龙脊。而和平门两侧的古城墙坍塌的青砖处却裸露着一块块醒目的黄土,城墙根一眼眼随意凿挖的窑洞像苍龙一块块疤痕历历在目。而护城河却在苍夷之中显得格外清澈迷人,城门相接处一座雕花护栏的石桥横跨河面,桥下护城河两岸垂柳依依树木茂盛,沿岸的草丛野花摇曳生姿……只一眼、人力三轮车疾驶而过掠过的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这座方方正正的城,那些树,那些草和花,那清凌凌的河水,让我想起东漳乡那个不大的水坑、坑边那棵粗壮的老桑树……

这是一条从北至南直通大雁塔的石沙柏油马路。马路东侧是第八建筑设计研究院和西安石油仪器仪表厂,红砖砌成的办公楼、家属楼、厂区厂房浩浩荡荡,像一幅立体设计图向南一直铺展到李家村建东街口。而西侧则是另一番景象,丈把高的土坎连绵起伏耸立于西北地质勘探局和西北煤矿设计研究院的外墙,虽然土坎上灌木丛生、一棵接一棵的洋槐枝叶茂盛,但仍然挡不住土坎后面花墙内灰色的楼群与院落。煤炭能源、地质勘探是大西北发展的主力军,各单位的办公楼家属楼连甍接栋栉比鳞次 。特别是煤字号单位,除了建西街西北煤炭干部学校的正门、建西街中段的家属院侧门、解放路的煤矿设计研究院的大门以外别无出处,庞大的煤字号西北援军占据了从和平门到建西街李家村的半壁江山。
西北煤矿设计研究院坐西面东的办公大楼和山货店街北口的银行大楼特别像,都有嵌在墙面的罗马柱,都是锃亮的落地玻璃门,人一推一关就自动合上。不同的是这座楼有层层的台阶,显得更威严气派一些。宽大的台阶两旁有一处大理石的台面,台面上是长青植物的盆栽。大理石台面的斜坡又光又滑,一直倾向地面。几个孩子正从斜坡石面向下滑,呵呵,他们把这儿当成了滑滑梯。

三轮车驶进煤矿设计研究院大门,向北一拐顺着一条宽大大的坡道上行,父亲跳下车在后面推着为蹬车伯伯助力。那一栋栋的高楼让我心里发怵,这么高的楼……我上不去……三轮车上了坡道又向北一拐停在一栋办公楼的后面,楼群后面竟然还蜷缩着一排排整齐的瓦屋、草房子!爸爸抱下我,拿下行李,“看到没,第三个门就是咱家!”父亲说。我悬着的心终于释然。
房子里外套间,干净整洁,父亲、母亲、哥、妹妹、弟弟,这些以往奶奶对我念叨的称呼忽然间具体明朗起来。母亲齐耳短发,略略肿胀的眼泡,青黄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疲惫。哥哥十三,大我四岁;妹妹六岁,小我三岁。看到三岁的小弟时,我的心猛地一缩,他和我一样,也是柔弱无力的双手、蹒跚踉跄的脚步……九岁的我似乎读懂了母亲憔悴疲惫的面容,读懂了父亲满头的白发和眸子里那一丝淡淡的忧郁。

奶奶走了,汴梁城的家离不开她。
父亲很快就给我办理好了转入学的手续。雁塔路小学接收了我,但需要进行基础知识的摸底考试。谁也没有想到,那次摸底考让我瞬间名声大噪,名震一时。
雁塔路小学是1922年成立的老校,前身为刁家村小学,1952年才更名为雁塔路小学。学校迎门的二层教学楼灰砖蓝窗,十分漂亮。这样的教学楼当时在省市教育系统也是罕见的。教学楼后面是大操场,老师们办公却在操场北边的一座庙宇大殿中。大殿里老师们的办公桌与神台香案毗邻相接,那些神态各异青面獠牙的神像着实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但一点也不影响老师们的情绪,老师们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说笑交谈,有几个大队的小干部正在和辅导员老师讨论少先队的活动事宜,办公室里热闹而不喧哗。
我跟在主管转学接待的老师身后,随着我的拐杖落地声办公室忽然安静了,那些批改作业的老师也抬起头来,无数双眼睛形成了一束聚焦,直到我落座,主管老师拿出语数考卷放到我面前,那束聚焦才逐渐分散各行其事。而坐在我旁边离我最近的几个老师的目光却始终不肯转移,他们眉头微蹙,眼睛紧紧盯着我的手。我心里发慌,铅笔从手里一次次滑落……我用左手把右手手指缝里夹着的铅笔拨弄好角度,低下头谁也不看,虽然写字十分吃力,但两张卷子很快就做完了。盯着我的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下彼此的眼神,眉头开始舒展。

主管老师开始阅卷,那张语文卷很快就阅完了,老师微微点头笑意满面。他拿起那张数学卷子……
我盯着阅卷老师的脸,心里局促不安,仿佛等待宣判。
老师还是笑着,而且是一种越来越憋不住的感觉。他终于强忍住笑问我:“九十八加十七等于多少啊?”
我张口就答:“一百一十五!”我刚刚做过的,我知道。
“那一百二十八加五十二呢?”老师又问。
“一百八十。不对吗?”我沉不住气了。
“来,看看你的答案。”老师把卷子放到我面前。
卷子上一片赫然:
98+17=100105
128+52=10080
60+23=803
……
难道不对?我低下头心里默默地又算了一遍。“老师,我做的对着呢!”我抬起头看着老师。

老师手指着那道题,你能念一下这道题的答案吗?”老师说。
念就念,有啥了不起!我指着那道题大声念起来:“九十八加十七等于一百一十五。”我一字一顿声音响亮。
老师一愣,手指那道题的答案100105说:“你再念一下这个答案。”
我瞥了一眼答案,心里想,哼,我自己写的我还能不知道?我手指着:“一百(100),对吧?一十(10),对吧?五(5)。一百一十五(100105),难道不对嘛?”我的回答理直气壮。
不知什么时候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有几个老师站了起来:“这学生计算的没有错啊!”
“你们自己看看答卷吧!”主管老师把卷子递给他们。顿时,办公室里一片哗然,呵呵呵,哈哈哈,笑声不断,但都没有恶意。“主任,这孩子心里清楚,计算准确,就是不懂正确的书写。”有老师说话了。
书写不正确?我心里一愣,不由得嘟囔说:“我学校的老师说我可以不写作业……”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老师们面面相觑、暗暗点头。他们明白了。

“二年级的班主任过来一下,说说各班情况,看这个孩子安排在哪一班合适。”主管老师说。刚才有老师叫他主任,我知道他收下我了。
各班都满员,老师们都很为难。正在这时,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老师抱着一摞书本走进办公室。“两个王老师,你们班咋样,能不能安排下这个孩子?”主任迎上前问。
两个王老师?我心中有些好奇,眼睛紧紧盯住他们。两个老师长得好像啊!都是高挑的身材,浓眉大眼。如果他们都留齐耳短发,他们就是姐儿俩;如果他们都是偏中分,他们就是兄弟俩。
也许是我的眼神感动了他们,也许是我聪慧姣好的面容和重度残疾的极大反差让他们心生怜悯。尽管他们班也满员,但是还是把我收下了。
“主任,我们班也没座位,但这个学生我们要了!让她家长给她准备一张小桌子吧,放在讲台边上就可以了!”女王老师说完又扭过头对男王老师调皮地一笑,小声说:“我知道你不会有意见。嘿嘿,你仔细看看,像我不?”
男王老师又看了我一眼,马上冲着女王老师做了个鬼脸。“妈呀!这是咱爹妈啥时候丢的呀?姐,咱回去问问!”
他的话把办公室的人都惹笑了。他们是双胞胎,我也明白了。
都说岁月无情,风过无痕,但我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感觉,这些熠熠发光的碎片早已深深地嵌入了我生命的年轮。
作者简介

李蕊芬,女,1950年4月生人。陕西煤业集团物资供应有限公司退休员工,重度残疾患者,用一根手指打字。所著《中华民族大家园》荣获中国教育部、新闻总署“十个一工程”一等奖。《精彩瞬间》《幸福不残缺》曾在市级报刊发表;《点亮心灯》曾荣获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周年征文大奖。码字儿是生活的另一种乐趣,只希望在码字儿中发现另一个充满活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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