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芬:童年拾遗——黑墨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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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蕊芬
纸里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探险小阁楼的事儿还是让奶奶知道了,“你这个妮儿呀,没有你不敢去的地方!你说说,那蜡要是点上,那楼能不着?那可都是木头呀!我就说恁舅说你淘,你也就是淘得没边没沿儿!唉,你哪像个妮儿啊!”奶奶无奈地叹息。
奶奶没有打我。童年记忆里没有任何人打过我,但奶奶的话却像一把大锤,每个字儿都敲在我心上,我知道我不能再给奶奶添乱了。
该上学了,我心里又有了新的期盼,奶奶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离我家最近的是山货店街北口的徐府街完全小学,距51号院儿也就是百十米的距离。就这百十米的距离,也扯着奶奶的心,行走艰难谁能一路相搀,阴天下雨谁给妮儿撑伞?斟酌再三,大伯说:“让安也上学吧,也就是早上一年,有安帮着姐姐,姊妹两个做个伴儿。”
“好啊!好啊!我也上学,我帮我姐背书包、打伞,我还能帮她系裤带呢!”安妹乐得拍手叫好。
安妹比我小一岁。安妹漂亮,姊妹中她从长相到性格都酷似过世的大妈。大妈头发浓密乌黑亮泽,盘起的发髻如乌云堆砌。安妹妹就是这样的发质,奶奶将她浓密黑亮的秀发梳成了两根溜光的麻花辫儿。齐刘海下弯眉如黛,大眼睛扑棱扑棱的。她说话快,嗓门高,声音亮,而且又喜欢笑,笑声伴着话语噼里啪啦像一串串酥脆香甜的哈拉豆。我特别喜欢她,从我一来我们就粘在一起,现在又要一起上学,哈哈,别提多高兴了!

学校在山货店街北口的徐府街。徐府街,据说因明代开国功臣徐达的府第而得名。汴梁城系大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且交通便利水路畅通,明清时期南来北往的行商一度云集于此,山西、陕西、甘肃三省巨商便在这帝王之地修建了“山陕甘会馆”。徐府街完全小学校址就设在山陕甘会馆里。
眼前金碧辉煌气势恢宏的建筑群让我目瞪口呆,而安妹却是一脸不屑见怪不怪。唉,也难怪,她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学校对面的那个酱货铺打醋买盐替奶奶跑腿儿她经常来。
徐府街完全小学(山陕甘会馆)楼牌斗拱掖门、飞檐翘角如大鹏展翅,临街照壁高8·6米,长16·5米,照壁灰瓦覆顶,檐桁下的青砖雕龙刻凤,石座上也是龙纹缭绕、麒麟神兽栩栩如生,照壁正中白底黑字儿写着“圣地”二字。
我战战兢兢跟着奶奶走进校门。校园里亭台楼榭,青砖铺地,一座座古香古色的房屋绿瓦剪边,红漆画柱,每一块石,每一块青砖,甚至每一方隔段,都雕刻着精美绝伦的图案,或珍禽异兽,或花卉山水,或飞龙彩云……阳光下异彩纷呈,富丽堂皇中透出莫名的咄咄逼人的威严。
不一会儿我就明白了,真正威严的不是那些建筑物。

报名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奶奶拉着我和安妹绕开了报名桌前长长的队伍,顿时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投在我身上,仿佛我是一头小怪兽。我低着头,不安地拽着奶奶的后衣襟,腋窝夹紧爷爷给我的弯钩拐杖,努力撑起我的身体让双脚多少有些轻松。
奶奶满脸堆笑弯着腰低声细语地对报名桌后的一位先生说明了我们的来意。那先生看到了我,也听懂了奶奶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一双手工纳制的新布鞋,已经被内翻的双足扭得变了形……接着他又拉起我的一只手:小手手腕下垂十指柔弱无力,捏不起一张纸,更别说握笔。他皱着眉轻轻地摇了摇头。
先生开始和奶奶交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说的是我。我只看到奶奶卑谦地笑着一直小声地在乞求、乞求、乞求,而那先生却一直摇头、摇头、摇头……即便是用手推了几次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没忘了摇头。他嘴里嘟囔着转身走向报名桌,“唉,走不了……手还……唉……上……有啥用……”先生断断续续的话我能听懂:他不收我!这个学校不要我!
带着一颗受伤的心,我们失望而归。
爷爷十四岁经商独立门户,虽说不是学富五车,但李家祠堂“敬畏堂”在汴梁城也是赫赫有名,家族成员无论老小几乎都是识文断字之人,都深谙文化会影响人的一生。爷爷的看法自然和那学校先生截然不同。“这孩子一定要读书!像模像样的学校不收,就找小一点的学校吧,要紧的是识字儿读书!”

几经周折,我们选定了“黑墨胡同小学”。那座学校真的很小,在徐府街东头路北的一个胡同,仅有一人多宽,南临徐府街,北头呈Y字形,分别通向书店街和徐府坑,是国内少有的Y字形胡同。学校也是因此而得名。
这条窄窄的小胡同之所以以“黑墨胡同”命名,绝不是因为它的窄与黑。北宋时期书画市场繁荣,民间画工众多,舞文弄墨的骚客更是热衷于书法大家。这条进不了车的窄胡同,据说明代时期胡同里就遍布制墨作坊。明清时徽墨业发展极快,以胡开文所制之墨最为有名,“落纸如漆,色泽黑润,经久不褪,纸笔不胶,香味浓郁,丰肌腻理”。墨的形状也一改呆板造型多种多样,墨面雕有山水人物、款识,涂以金粉色彩,嵌于锦盒之中,成为文人墨客收藏的佳品。黑墨胡同通往的北书店街就有一家“鲍乾元笔墨庄”,专售各种湖笔徽墨。
“黑墨胡同”很窄,但一点也不黑。胡同两侧是座座庭院毗邻相接相连的屋背、青砖垒砌的高墙,地面上的青石板铺得平平展展,太阳东升西沉,年年岁岁照着青砖灰瓦,胡同里没有车马喧嚣,仿佛着色沉淀后的水墨画,静穆又温馨。那几十米的青石板路足以让一个孩子欢快地东奔西跑。

黑墨胡同小学校园不大,没有徐府街小学的雕梁画栋、浓墨重彩,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的恢弘气势,它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几棵高大的中国槐,青砖灰瓦的大房里摆着一排排桌椅……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奶奶催促我们快叫先生。奶奶说学校里都叫先生,女的是女先生。
女先生笑着说:“老人家,现在不叫先生,就叫老师吧!”
女老师微笑着听着奶奶絮絮叨叨小心翼翼的诉求,不断地点头迎合奶奶的话,“是啊,是啊,得读书……”。
“这孩子不会给先生找多少麻烦,有她妹妹跟她一起,学校里上个厕所妹妹会照顾。”奶奶怕老师有顾虑。
“老师,收下我吧!我会听话会好好学的。”我怕老师不要我。
安妹不失时机地帮我,“老师,你要我姐吧,我会帮我姐的,真的!”她扑棱着大眼睛央求老师说。
安妹天真无邪的神态一下把那老师都笑了,她和蔼地抚摸着安妹的头安慰她说:“放心吧!老师要你姐,也要你,行了吧?”
女老师让我们等一下,她找来了学校的校长。
她指指我说:“校长,就是这孩子,放我班里吧,我来带她,不占学校名额。还有她的妹妹,一起放我班里,她们姊妹两个上学放学好有个照应。”
校长看看我,对女老师说:“行,放你班上,你多操心了。有啥事来找我。”

女老师和校长的话让奶奶彻底放下心来。女老师给我和安妹报了名,临走时她拉起我的手对我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我来教你。你要好好学,认了字儿,你长大了就不会寂寞。”老师还说手握不住笔就不写字儿了,好好认字儿就行。
奶奶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千恩万谢的。和奶奶、安妹回家时脚下似乎都轻了许多。
哈哈,我是学生了!我要上学了!我要读书了!我终于可以认字、去看看书中那个不一样的世界了!
一路上我欣喜若狂,真想放声呐喊告诉所有的人,我上学喽!我在“黑墨胡同小学”,“黑墨胡同小学”在“黑墨胡同”,“黑墨胡同”在汴梁城,汴梁城在黄河岸边,黄河水滋润着中国大地,中国在世界的东方——那个“一唱雄鸡天下白”的神奇的地方!
偌大的一个国度,我找到了自己的归属。这座七朝古都的一条小小窄窄的胡同,最终承载了我童年最美的希冀和梦想。
一连几天我都沉浸在一种无法言表的欢乐之中,我盼着开学……
都说岁月无情,风过无痕,但我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感觉,这些熠熠发光的碎片早已深深地嵌入了我生命的年轮。

作者简介

李蕊芬,女,1950年4月生人。陕西煤业集团物资供应有限公司退休员工,重度残疾患者,用一根手指打字。所著《中华民族大家园》荣获中国教育部、新闻总署“十个一工程”一等奖。《精彩瞬间》《幸福不残缺》曾在市级报刊发表;《点亮心灯》曾荣获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周年征文大奖。码字儿是生活的另一种乐趣,只希望在码字儿中发现另一个充满活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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