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芬：童年拾遗——地主爷爷和他的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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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蕊芬
为了那些咸菜豆酱，姥姥免了我的“掌柜”，茶摊儿上喝茶吃窝头的人也少了，生意冷清了很多。
在乡下，八九岁的孩子都当大人用了，要带弟妹，要割草喂猪，家里有羊的要放羊……只有我一个人闲着，脚不能跑手不能拿，连剥花生捡豆子这样轻松的小事也做不了。这不，姥姥坐在茶摊儿上边剥花生边招呼偶尔来歇脚喝茶的人，我百无聊赖地盯着一只黑猪，看它甩着尾巴用长长的嘴巴在拱啥。我很讨厌猪，我觉得它们是世界上最脏最丑陋的动物。
说心里话我有点怕那些猪们，我撵它们走的时候它们绝不是一溜烟儿不回头地跑开，总是跑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或者干脆就转过身站在那儿撅着长嘴小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那绝不是一般的牲畜能有的眼神，黑溜溜的眼睛贼亮，闪着狡黠的光，不像羊的目光空洞，也不似牛马的目光纯净憨厚，猪的目光里有一种尖锐，似乎想把撵它的人看透。而且特别固执，我大声地呵斥它，它也只是轻蔑地哼哼几声，站到那儿纹丝不动。它的聪明特别令人讨厌，只要一上厕所它准跟在后面，撵都撵不走。我蹲茅坑不方便，舅舅就在坑上给我放了一张旧板凳，它就站在我对面小眼睛盯着我，我用手里的高粱杆儿打它，它就往后退一点点，“滚！”我挥动着高粱杆儿，“哼！”它甩甩小尾巴不屑地看着我，我的高粱杆儿刚好够不着它，这个该死的猪！等我方便完刚起身它就急不可耐地甩着尾巴拱到茅坑里了，“吧唧！吧唧！”它头都不抬……那情景真恶心人！因此我讨厌猪，我常常庆幸自己是穆斯林孩子，不会食用这种畜生的肉。
噗嗒！那只猪拉了一滩屎，恶心死了！“姥，你看那猪拉咱家门口了！”我喊道。
“她王爷爷，这边有猪屎，过来铲铲吧！”姥姥招呼不远处一个拾粪的老头儿。
这老头儿我见过，肩上挎着大粪筐满村转悠。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衣着特别干净，身上穿着黑色粗布大袄，黑裤裤腿扎着绑腿，一条粗布腰带在腰间缠着，看起来非常利索，连头上扎的毛巾也是干干净净。村里人叫他“地主”。他总是一个人，村里的人对他很冷淡，爷爷们、大伯大叔们凑到一起在场上抽烟聊天时他也从不去，总是远远地绕开。
“姥姥，王爷爷是地主吗？”我问。
“是。”姥姥头都没抬。
“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没人理他？”我不解地问。
“因为他是地主啊！”姥姥说。
“啥是地主，地主是坏人吗？”我有些好奇了。
姥姥告诉我从前村里的人叫他“王善人”，他家以前有很多土地的。有很多土地的人就是地主。
“那他现在还有很多土地吗？”我又问。
“没有了。”姥姥说。
我糊涂了，“他的地呢？”
姥姥说分给大家了。
我更糊涂了：“他的地都分给大家了，为什么还叫他地主？把自己的地分给大家的人应该是好人呀，为什么大家都不爱搭理他？”
我的问题姥姥答不上来，但我心里却对这个拾粪的地主爷爷有好感了。
打那以后，只要我看见他从我家门口过都会大声喊他：“地主爷爷！”，刚开始他有点吃惊，但后来他就笑眯眯的应声了。我和地主爷爷成了好朋友。每当地主爷爷拾完粪做完杂务，闲了的时候坐在自家门前场院里晒太阳的时候我就凑过去。
即便是最孤独的人，也有交流的欲望，只要能找到静心倾听的对象。在王爷爷面前，我成了另一个孤独者忠实的听众。
“地主爷爷，你为啥总捡那些粪呢？多脏啊！”我说。
地主爷爷笑了，“脏？那是土地爷最好的吃食儿啦！土地也要吃饭，吃饱了才能给咱长庄稼，妮儿和爷爷才有馍馍吃，知道吗？”地主爷爷还告诉我，土地喜欢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种地人，人对土地好，土地才能好好养活服侍它的人。人哄地皮，地就会哄人的肚皮，这话不是诳语！
我喜欢看地主爷爷吃东西的样子。一双虬筋隆起的大手，先是有条不紊地将干硬的高粱面窝头一块块掰开，然后用手指慢慢地揉搓成馍渣，最后脸一仰才把手心的馍渣倒入口中，他就那样咀嚼着，古铜色的脸庞上一道道皱纹、下颌上短短的山羊胡子随着咀嚼一起有节奏地抖动。眼角的鱼尾纹因眼睛的眯起显得更深了，那眼睛似乎什么也不看，眸子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惬意。
“爷爷，好吃么？”童年的我，向往的是雪白蓬松的馍馍。
“香！有我们土地的味道！妮儿啊，土地是不养懒人的啊！你对得起土地，土地才能养活你......”地主爷爷的话让年幼的我费解。
地主爷爷的伴儿是一群鸽子。场院里瓦屋上的阁楼是鸽子们栖息的窝，场院里可以听到咕咕咕咕的鸽子的低语声，怪不得常常看见一群鸽子盘旋在村庄上空，原来这些鸽子是“地主爷爷”养的。
说话间那群鸽子飞回来了，呼呼啦啦落在场院的地上。那些鸽子简直太漂亮啦！雪白的、灰色的，褐色带斑点的……都是珍珠似的眼睛、肉红的脚爪橙红的嘴巴。瞧那只深灰色的，脖子上一圈的羽毛蓝丝带似的，随着它的走动闪出迷人的光泽，说不清是绿的还是蓝的，简直太漂亮啦！一只雪白的鸽子走到我跟前，我伸手想抓住它，它扑棱着翅膀飞到一边了。唉，地主爷爷为什么只把土地分给大家，为什么不分鸽子呢？要是分鸽子就好了……我心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遗憾。我脸红了，赶紧低下头偷偷瞄了地主爷爷一眼，真怕他看出我心里的那一点点贪念。
地主爷爷吃窝头的时候那些鸽子并不在他面前徘徊，它们咕咕地叫着在平坦洁净的场院里踱步，小脑袋灵活的左顾右盼好像在找什么。不一会儿它们就集聚在院子里的一口破水缸周围，许多鸽子抢着啄饮半截缸里的水。我明白了，它们渴了！谁知道不一会儿它们竟像得了病似的拼命甩头，直到把嗉子里的食物都吐干净，才安静了。接着又扑棱着翅膀向远处的田野飞去。
“爷爷，鸽子病了吗？你为什么不给鸽子喂食儿呢？”我问。
地主爷爷狡黠地笑了，“鸽子没病，爷爷不喂鸽子，鸽子喂爷爷。”
说着他拍拍手抹一把嘴边的窝头渣儿站起身，抓起一把扫帚就扫了起来，哗——哗——鸽子们甩出的食物很快扫成了一堆儿，接着他将扫起的鸽子食撮在大筛子里用清水漂洗干净，晾在一张竹席上。我惊讶地发现，阳光下，竹席上竟然是白花花颗粒浑圆饱满的高粱米！
地主爷爷说，砍高粱的时候会有碰掉的高粱米，这都是粮食啊，糟蹋了太可惜！他还告诉我那半截缸里是生石灰水，吃饱了高粱粒的鸽子会口渴，会喝那里面的水。石灰水泡得高粱粒发胀，鸽子难受就会把吃进去的高粱粒甩出来……
这是一个聪明的地主，他会让鸽子们“喂他”，我心里对他有些佩服了。
“爷爷，讲个故事呗！我姥姥就会给我念书里的故事，还会讲岳飞、杨家将呢！”我请求他，同时我在他面前炫耀。于是，我听到了许多不一样的故事。
“孟子是战国时期的人，他三岁丧父，母亲把他抚养成人。小时候他家的村子住的不远有一片墓地，出殡的人群常从他家门口经过，於是他就模仿送殡的人来耍着玩，他娘看见了，就把家搬到城国北部的庙户营……”
“一个盲人到亲戚家做客，天黑后，他的亲戚好心为他点了个灯笼，说：“天晚了，路黑，你打个灯笼回家吧!”盲人火冒三丈地说：“你明明知道我是瞎子，还给我打个灯笼照路，不是嘲笑我吗……”
“爷爷，你这些故事也是书里的吗？”我问。
“是啊！读书才能明理，书中自有……”地主爷爷不厌其烦地回答我。
于是，我又知道了世上不只有我姥姥那一本书，书有很多种，书里不但有故事，还有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想读书，想亲自去读那些故事，想看看书中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都说岁月无情，风过无痕，但我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感觉，这些熠熠发光的碎片早已深深地嵌入了我生命的年轮。
作者简介
李蕊芬，女，1950年4月生人。陕西煤业集团物资供应有限公司退休员工，重度残疾患者，用一根手指打字。所著《中华民族大家园》荣获中国教育部、新闻总署“十个一工程”一等奖。《精彩瞬间》《幸福不残缺》曾在市级报刊发表；《点亮心灯》曾荣获纪念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三十周年征文大奖。码字儿是生活的另一种乐趣，只希望在码字儿中发现另一个充满活力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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