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天津散文杯征文】米升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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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升时光
湖南 尹振亮
“连年都要过端午,过完端午心打鼓,米缸米升冇米量,耙锅鼎锅冇饭煮”。端午节过后,曾经挂在老母亲嘴边的这句口头禅又随端午节的粽香味萦绕在我的脑门。
米升即米筒,是我老家人盛米量米的一种容器。多用生长年份较久点的老竹杆精制而成,分半斤装、一斤装、两斤装。平常,邻里之间要借用大米、黄豆、花生等小件之类的,就直接用米升量,不用找秤称,方便你我他。
米升有深浅,情意总缠绵。自我初谙世故起,米升于我就有着扯不脱的事儿。小时候,我家因母亲体弱多病,时常卧床不起,家里吃饭的嘴巴又多,每年基本上是寅粮卯吃,东借西补,自然成了生产队的“老超支户”。
在农村,过完端午节,正是“五黄六月”时节。水田里的稻子刚胀肚抽穗,我家谷仓里的稻谷已所剩无几。看到谷仓实景,母亲常掰着指头刻时辰,计划着如何让谷仓里的谷子把全家人的日子拉长,把我们兄弟姐妹拉扯长大。生产队那时候,父亲为了多挣工分和补偿家用,常在外打工抓现金。我在家虽排行老二,但生长速度比老大快,且胆量也比哥哥强,所以,小小年纪就成了家里的“小当家”。母亲生病后去叫村里的赤脚医生;去镇上的卫生院买药拿药;家里要干一些重体力活等等,自然就成了我的“首选”。
我父母在村里跟人讲话如瓦檐下的流水,细声细气,人缘好,家里有什么难事、急事,在我父亲不在家时,左邻右舍都会伸长手臂,张开手指来帮衬,这我在幼小的心灵里早刻上了烙印。不过,在那段无法忘却的时光里,最让我感到囧态的事情就是无数次的借米。
有一年端午节过后的一天,我中午放学回来,母亲要我淘米做饭,我拽着米升爬上二楼,打开陶瓷米缸,伸进手在米缸里刮了好多遍,掬进米升的米粒仍不到半竹筒。我爬下楼,把米升拿到母亲的病床前:“你看。”母亲眼鼓鼓地盯了我半天,最后还是那句老话:“去吧,你爸不在家,全家人总不能饿肚子,你去借点。”没等妈妈的话讲完,我一脸无奈地说:“妈妈,今天找谁家去借?村里能借的人家都借过了。”母亲听着,头捱在床沿上又是半天无语。
西垂的太阳从窗户上爬进来,似乎在倾听我们母子的对话。时隔半小时后,我又很不情愿地揣着米升,拿着脸盆准备出门借米。刚走出老屋大门,望着脚下锃亮的石板路,我的脚跟像房前屋后的懒鸡婆拖着一坨废物品,重重的,挪不动。我仰头嘘了口长气,心里发出一句:“老爸,你怎么还不回来呀?”随后,我还是勾着头,接连拐了几条街巷,不敢目视身边擦肩而过的左邻右舍,生怕见到那一双双熟悉的眼睛。走在进村口,我被一口熟悉的声音震醒了,忙耸起头:是大姨!看到我那精气神十足的大姨,她脸上堆满的笑靥就像挂在老屋飞檐墙角上的太阳。我高举起手中的米升,向背着竹花箩的大姨奔驰。我知道,大姨背上的花箩里,一定又是给我家送米来了。那一刻,我真的像见到了观音菩萨下凡,一身都充满了活力。
返回老屋,大姨一如往常,掏开箩筐口遮盖的猪草,提出一个藏在筐底的黑布袋,放在饭桌上,再像打开乡下人常用的布钱包那样,一层一层地捏开揭开,让米粒裸露出来。我心急火燎,忙把米升伸给大姨,大姨微笑着说:“细仔,是不是几天没吃米饭啦。”我摁住瘦瘪的肚皮,鸡啄米似地点头。随即,大姨脸上由晴转阴,淌出了串串晶莹的眼泪。那一刻,我觉得大姨米袋子里的大米,每一粒都裹着大姨的爱,大姨的泪水。那一餐,我们全家吃了一顿没有红薯粉混杂蒸煮的白米饭……
日子在妈妈的病吟声中浸泡,也在我们兄弟姊妹的期盼中溜走。时隔一个多月后,村口的稻田似被太阳公公训服了,一顷顷,一坵坵的稻穗,都勾着羞涩的头,让饥肠轱辘的村里人收割回家,装填肚子,装填日子,装填生命与生活。 収割新粮,全家喜欢。而老妈却惦记着账本上的数字,第一次碾米回来,便催着我拿米升,拽脸盆,挨家逐户地去偿还大米。我跟老妈说:“能不能迟点才去还,等家里有余粮了,再去还。”妈妈说:“孩子,人要讲信用,下次别人才肯借给你。”我点头称是。
在我的老家,传承一种“借人一头牛,还你一匹马”的习俗。每次在我出门还米前,母亲就一再提醒我:“还米时,米升要盛满点,装多点,不能凹陷。”当时,我不甚理解,老在心里嘀咕:为什么要盛满点,装多点,有借有还就行了嘛。等我初谙世故,才明白其中之哲理。
按照母亲吩咐,我端着米盆,由近到远,逐户偿还。而每次偿还到村西口的雷大婶家时,我米盆里的米已是所剩无几。雷大婶家在村里算富足人家,有位儿子在部队当兵,丈夫又会做木匠,每次赶圩都有收入,在村里是富足人家。我每次来到她家还米,雷大婶都会接过我的米升,笑盈盈地跟我说“小靓仔,你真乖,把米升给我,我自己来量。”记得第一次时,我还在心里抱怨:是不是想多装一点,占我家便宜,我家都这么穷了……等她按照我记账本上的数字,半升半升地量回给她家后,还轻抚着我的头说:“崽崽,你回去不要告诉你妈妈哦,大姨家有饭吃,这米就少还点,你们家真的可怜。每次都难为你了。”听着雷大婶几句简短的话语,我幼小的心灵立马涌起一股愧疚,当场就给下跪、磕头,并不停地说:“大婶,我错怪你了!”。雷大婶早早就走了,她家到底赊给我多少大米,我无法记清,也无法偿还,但那段过往的时光总比春天里的阳光璀璨。
时光如流催人老,半尺米升似海深。眨眼,我已淌过知天命的年龄,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我却时常会想起老屋西口的雷大婶,想起那把几寸长的竹米升,它不仅斗量着乡下人的日子,斗量着乡亲们的纯朴热情,也时常斗量着我一生的温磬记忆。

尹振亮、中国作协会员、嘉禾县作协主席,毕业于湖南省毛泽东文学院第七期中青年作家班、第七期散文专题研讨班,出版长篇小说《乡官》,散文集《第一次穿越台湾海峡》《溜走的芙蓉镇》《行走在嘉禾》《乡履拾韵》等专著。
【大赛公告】 ‖ 关于举办首届“天津散文杯” 全国乡情散文大赛的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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