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清荣:巡视

巡视

聂清荣

城市里的地,寸土都是金。

在县城某校园内有块“死角”,时已退休的刘老师开垦了一块种菜,以修身养性。刘老师和我是“忘年交”,见我工作倒也清闲,随“忍痛割爱”,让出了一小块给我使用。

我是在农村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耕田种地是我的“拿手戏”。原在乡下派出所工作,院子里有块空地,在工作之余,我常带领本单位的同事一齐上阵,品味这一劳动的喜悦,至今回想起来仍乐此不倦。有了这块菜地,给我的生活又平添了几份惬意。于是,我和在此一同开荒种菜的老张、老胡和“驴老头”等人朝夕相处,他们都是该校的教职员工,生活又平添了个小圈子。

在这个一小圈子里,老张是我的姨爹——自然亲近。不久,和老胡也熟悉了。他们对我都很关照,凡缺一少二的傢什都乐于为我提供。唯独“驴老头”独来独往——与我们不大沾边。只见他:身材矮小,佝偻的身躯上长着一堆蓬乱的白发,满脸像核桃般被岁月雕刻的皱纹,衣着简朴。别看他平时不苟言笑,可每当发声却声音洪亮,在校园里他常常昂起头左顾右盼的,像“巡视员”一样,给人以事事小心处处提防之感。

一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家宴自然少不了“银鱼炒韭菜”、“藜蒿炒腊肉”、“黄颡 (sǎng )鱼煮腌菜”等鄱阳这几道名菜。于是,我来到了菜地,毫不客气地割了几颗姨爹种的“黄家洲的韭菜”。因为“黄家洲的韭菜”,那是出了名的香。

正当我要离去时,突然有人冲我高声嚷道:“那是谁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驴老头”,忙回答道,“大伯,是我。”

“是你?!那菜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我姨爹老张的。”

“是你姨爹的也不行!他又不在这里,要割也要等他在场!”

“耶?!你这个老头真是的,我又没有动你的,难道说我姨爹的也要通过你不成?!”

“东西没有你的我的,还不乱了宪法!”

“大伯,你已到了这么大的岁数,可不要信口雌黄哦,否则人家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放过我,又能把我怎么的?我才不怕你呢!不管是你姨爹的也好,姑爹的也罢,他没有在场,你就是不能动!”

当场,我窘住了。本想当着他的面与我姨爹挂个电话,可偏偏那时没带手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就在这时,老胡走了过来,对“驴老头”说道:“小聂不是那种乱来的人,他都是派出所的老所长,也是常管别人事的。”

“我管他是所长还是局长,我又不犯法。到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他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年轻的后生家,还没有来到几时,就在这里乱搞,像什么话?!”

自从被“驴老头”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之后,我心理很不是滋味。一次,我将这事告知了姨爹,姨爹说他是个有点“质”的人,叫我不要理会。后来,我又告诉了刘老师。刘老师一听说“驴老头”,他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小聂,你刚来不知道,‘驴老头’本姓‘饶’,说起他这个雅号,还有个故事呢:因为他在学校负责看门护院,对学校里所订立的校规,那是铁板钉钉——不折不扣地执行的。有次双休日,兄弟单位来访,校长不在,一位副校长接待了。期间在事情办妥了之后,那副校长陪客人玩了几局扑克,结果被他暗中发现。‘在学校打扑克,那是明文禁止的事,那还了的!’他当即向县纪委举报了。后来事情闹大了,弄得校长都下不了台。平时,在他的眼里只有校长一个人,你说,他对副校长都尚且如此,对其他的老师或学生就更不必说了!如果有哪个老师不遵守规章,或哪个学生攀爬围墙、打架斗殴,或进校门没有身着校服、出示校牌的,或随手乱扔垃圾什么的,一旦被他发现,那就踩到屎了——他定会及时向校长反映,或按章处理,决不会轻饶的。就因为这样,大家给他取了个‘驴老头’这个外号,从此在学校里就传开了。”

接着,刘老师又说到,“早在二十多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一时手头拮据,当借无门。我见他单身一个,可怜兮兮的,就主动送了三百元钱给他到省城去治病,病也治好了。后来没过两年,学校建新办公大楼,请他看守工棚。我到工地上找了几根小杂木栽豆角架,不料被他发现。你说怎么的?他竟然跑到校长那里去告了我一状,搞得我哭笑不得!”

听到姨爹和刘老师的一番话之后,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那又何必去跟他计较呢?这时,我心理倒舒坦了许多。

冬去春来,转眼间大半年时间过去了,菜地里那浇了童子尿的蔬菜就是不一样——长势喜人。我们这些“菜农”都在明比暗赛,菜都种得各具特色,大家喜笑颜开。

正当我们沉浸在这一劳动喜悦之时,忽一日发现:我和“驴老头”毗邻的菜地连同他的一道,被人糟蹋得一败涂地。再看离他菜地较远的刘老师、老胡、姨爹他们的,却安然无恙。经“现场分析”,大家一致认为:这肯定是冲着“驴老头”来的。目睹这一现状,我不禁地摇了摇头——自认倒霉。

又有一天,我到菜地里摘菜,围着菜畦来回地寻了几遍,明明上次来还长得好好的茄子、辣椒之类,这次却“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深感疑惑。这时,同在地里干活、从未主动和我打过招呼的“驴老头”,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一直在盯着我。没等我问他——其实我也不会去问他,他倒主动跟我搭话了。

“后生家,你的菜还叫了人来摘吗?”

“没有啊!”

“是不是你爱人叫了?”

“她是从来不管菜园里事的。”

“哦,原来‘他’是个骗子!”只见“驴老头”神态庄重,自言自语,边说边点着头。

“驴老头”知情!当我追问他那个“他”时,他好像接受了以前的“教训”——变得成熟起来了,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而是对我说道:“后生家,你放心,保证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说着,他当场从自己的菜地里摘了碗辣椒和茄子送给我。我再三推却。

“后生家,我知道上次你的菜地被人践踏,是受了我的牵连。这样的:如没嫌隙,你就收下;如有嫌隙的话,我也不会赖着你吃!”听他这么一说,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一时间,我的脸涨得通红。

就为这区区小事,后来我也没再追问,因为在此种菜,本身就是找个乐趣,我并不是靠它来维生的。

有来不往非礼也。在四季豆刚上市时,见“驴老头”没种,我也摘了一碗回敬他,他却断然拒绝:“后生家,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知道,我一个老头能吃多少菜?自己的菜都吃不完,还常常送给别人吃呢!”说来也是,曾听人说起,他种的菜常常拿到菜市场去,不是去卖,而是送人,且以赠送老人为主。

再后来,正如“驴老头”所“保证”的,菜地里再也没发生过这种类似的情况了。

“三日田里,一日园里。”这是庄稼人的规矩。菜地里是要经常“光顾”的。一日傍晚,我去挑粪,没等我去找他人要尿桶、扁担等工具。“驴老头”忙从自家取来他的一套家什,并执意要将它送给我。我一时懵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经他一番言语,方知其中缘由。

“驴老头”已七十二岁了,并无亲生儿女。他老伴是“半路接担”的,有一个义女,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因为身体状况原因,他不得不离开校园,去投靠义女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禁有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愧疚感,但又无法挽留,只得默默地为他祈祷、祝福。

自他走了之后,菜地里再也听不到他的“唠叨”声,似乎宁静了许多。然而,日复一日,那些顽皮的小学生倒又“活跃”起来了,尽管我们的菜地地处偏僻,但还是变成了他们的“战场”——常遭践踏。这时,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念起了“驴老头”,并期望他能早日康复返校。

可没过半年的时间,听学校的人说:自他离开了学校之后,因为没有地方“巡视”,更加抑郁了,加之疾病缠身,不久就离开了人世。再后来,因为学校扩建,我们这些菜农也都“失业”了……

时光如驹,转眼间八年过去了。而每当走进该校,或偶尔遇上那些“菜友”,我仍不时地会想起他……

“驴老头”,您在天国还巡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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