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合肥地名|你爱明月妆台,我念拱辰烟火
我到一座城市,一般只去一种地方,就是老城区。
我曾经说过,一座城市的气质不在宽阔的马路,也不在高耸入云的高楼,恰恰,就在偏街陋巷,在小巷里缓慢生活着的老人,还有,路边上热气腾腾的早点摊。没有了这些,城市就是呆板的,了无生气的。没有了灵气的城市,自然谈不上生活的惬意和舒适度。
1991年,我刚到合肥的时候,就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这座城市。那时,连合肥人自己都惭愧地自称合肥是县级省会,不够高大上,但是,当时的合肥最可爱的就在于它的紧凑和袖珍,10块钱打一辆面的,可以从城南跑到城北。当然,那时市民的交通工具,除了公交车,主要就是自行车。在别人的指点下,我坐公交车跑到北门双岗,一条藏在居民区里的小巷,摆满了形形色色的二手自行车,旧得明显,但经商贩一番打理,锃明瓦亮。花几十元买一辆,骑着回到我所居住的葛大店附近。一路上春风骀荡,连东陈岗那个漫长的上坡,我都是一口气冲上去的。那辆车,陪伴我度过了在合肥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两年。现在,我依然怀念那段寡淡却从容的慢生活。
长期生活、工作在南城,除了偶尔在那里有饭局,以及陪朋友去双岗买二手自行车,对北城很少涉足,所以对北边比较陌生。在我印象中,那是合肥原住民的聚居地,与我这样的“新合肥人”有着很深的隔阂。最主要的,我对合肥话没有好感,不是听不懂,而是听不惯其中太多的虚词和感叹词。我喜欢简洁利索且充满灵气的语言,合肥话的音太哽,语调呈直线上升,缺乏起伏。
这样的成见一直到我遇到一条巷子才得以改变。
这条巷子就是拱辰街。2004年,我所在的报社办公地点在宿州路的省政协大楼。那是个闹中取幽的地方,北面是有着“合肥项链”之称的环城路,两边绿树蓊郁,环城河曲水流觞,是南方城市所独有的景致;东面,是逍遥津公园,它的好处自不必说,一直到今天,外地人来合肥,逍遥津都是必去的地方;南面,是人流熙攘的淮河路步行街,现代化的商业气息“热烘烘”地扑面而来。在这样的地方上班,张弛俱在,工作时闲人莫入,安静异常;午休的时候,可以到逍遥津公园优哉游哉地散步,也可以在环城河边树荫下发呆,或者看树林里东一拨西一群的市民打牌、下棋,便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时空恍惚感,于是想,若干年后退休,不妨也过这样平庸而嘈杂的生活。
吃腻了食堂的伙食,午饭时便去省政协西边的巷子找些不同的花样调剂胃口。这时,我才注意到这条巷子的名字:拱辰街。

街角一景
说是街,它其实就是一条狭窄且凌乱,不足1000米的巷子。拱辰街紧贴着省政协机关大院和前面的居民楼,如果说西边和它平行的阜阳路张扬凌厉,东边和它平行的宿州路温婉儒雅,那么,它就是一个羞涩而朴实的农妇,骑一头毛驴迤逦而来,一个转身,消失在市井深处,无声无迹。
拱辰街南头就是阜南路,汇集了一些气派的机关,让拱辰街更加低调,却在这低调中接纳了最平凡的市民。它是菜市场,从南到北,菜贩子摆着摊子,高声吆喝,底气十足,仿佛这条街就是他们日日盘桓的主场。乡下来的老人,随便挑个屋檐,把刚从果园菜地里摘下的时令鲜蔬摊在地上,偶尔还有稻草垫着的鸡蛋。没有人问,他们也不说话,有人来买菜,他们在称好之后,还要再抓几棵葱塞到顾客手里,说是“自家地里的,不值钱”。
它又是杂货铺,在各色菜摊之间,穿插着卖干果的、卖棉布头的、卖小文具的、卖自家酿的米酒的、卖炒货的。如果赶巧,还能遇到有老人在卖自己缝制的婴儿虎头鞋、香囊,针脚绵密,布料鲜艳又古朴,和街道两边的青砖灰瓦般配极了。它们都是些小的百货摊,出售的货品跟着时令变换,菜下到锅里,突然少了油盐酱醋,下楼走几步,什么都能买到。
它也是小饭馆,一路避着行人和拉货的三轮车,你可以随意在任何一家只有半爿门面的小店里停下,点一份蛋炒饭,买几份油炸萝卜丝或者臭豆腐,站在土灶前等一只刚出炉的烧饼。如果你愿意坐下,街南头有一家不停易主、不停变换招牌的酒店,客人永远稀疏零落,但总有人锲而不舍地维持着它酒店的本色。当然,如果你人不多,夹杂在蔬菜摊和杂货铺中间,有几家简陋的土菜馆,只要几十块钱,保证你酒足饭饱,前提是你能承受油烟和嘈杂。如果你是一个人,那好办极了,街南头入口处有一家黄大妈水饺店,几个妇女现包现煮,韭菜猪肉馅、酸菜猪肉馅,你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后堂噼里啪啦剁肉馅的声音,有没有在家的感觉呢?
黄大妈水饺馆掌勺煮水饺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的小姑娘,话不多,手脚却很麻利,应该是老板家的闺女。一次,我照例点了一份韭菜水饺,小姑娘端过来的时候,微笑着低声求证名字。我诧异她何以知道我,她不答,只是笑着转身继续忙活。我在狐疑中吃下的那碗水饺,应该比往日的多,至少多两个。吃完饭付账的时候,小姑娘说,昨天在某张报纸上看到我的文章,上面配了我的照片。
一路辗转,街北头一间简陋的平房里,门口摆了两张长条桌,是一家手擀面馆,其实连馆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小食摊而已。掌柜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听口音,应该是长丰靠近寿县一带的人,敦敦实实,从一大早就在屋子里用一根粗壮的竹竿压面,然后切成面条。掌锅的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看年龄应该比他小10多岁,穿得颇有些时尚,头发梢染成栗子红,眉眼之间,时时透露出美人胚子的风范。6点多钟,陆续有人来吃面,其中不乏来买菜的街坊,还有我这样在附近上班的人。夫妻俩起早醒来就抖擞精神,一个擀面,一个下面,一碗碗香气四溢的鸡杂面、鸡丝面、雪菜面、猪头肉面水陆杂陈。吃客吃了一头一脸的汗,转身,过环城马路,就是绿荫如冠的环城河,有丝竹之声咿咿呀呀传来,还有疾走的行人——这一天,便活泛泛地醒来了。
小面馆对面,是一排卖水产和鸡鸭的摊子,“龟缩”在铁皮棚子里。摊主忙着给客人宰杀鱼鸭,顾不上吃饭,面馆小老板或他的妻子,就用托盘端着一碗面送过去,吃完,吃客连碗带钱一起送过来。如果是男的,顺便和面馆小媳妇开两句不荤不素的玩笑,小媳妇便扬起铁勺作势要打,她的丈夫在围裙上搓着手,站在屋檐下嘿嘿地笑,那人便坏笑着跑回自己的摊子。
若有人开的玩笑过头,不须小媳妇发火,面馆旁卖十三香的摊主会主动站出来,也不指责,只是把话岔开,说的人也知趣,顺势下了台阶,仍是一团和气。
中午一过,嘈杂的人声退去,拱辰街略显开阔了些。此时,再从这条街走过,便是另外一种气象,坐在门口的多是打着瞌睡的老人。
而那座带着庄严气象的老房子,就颤巍巍地出现在你面前了。在一条陋巷里,在烟火之中,在市井丛中,怎么会有如此气派的建筑?
谢谢《合肥晚报》的同行、民俗学者李云胜老师,他的考证回答了我的疑问。按照他的介绍,拱辰街原是老合肥人口中的北门大街,“拱辰”取“四方归向”之意,曾是合肥北门最繁华的一条街。拱辰街北端就是合肥老城北门,旧称拱辰门。出拱辰门跨淝河上有一桥,叫拱辰桥,现已不存。
如今,我上班的地方已经搬到了天鹅湖边,远离老城区。我也很久没去过拱辰街了,但我时常在中午到处找小饭馆吃饭时想起拱辰街。
(本文选自合肥市社科普及丛书《有趣的合肥地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