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风文学】陆文龙｜山楂片

山楂片

作者 ：陆文龙

昨晚到超市见到山楂片，我想到我奶，她爱吃。她在的时候，我会常常买来，放她枕头边。还有冰糖。她会放进嘴里慢慢化。

我奶奶一般不吃药，她身体不适的时候，都是采用食疗或睡眠疗法。当然这两个词是时髦叫法。我奶奶不会说，只管去做。她是实践家。

她会常常梳头。温开水泡脚。上床萝卜下床姜。她经历过大跃进闹饥荒，肠胃不好，有时会吃点生的花生米。或者在煤球炉子上烤几瓣蒜吃。

晚年时，她牙齿掉了不少，我去问询医生，想帮她装副假牙，医生检查后，说她的牙床不适合装。就这样，她会用汤匙刮点萝卜丝吃。

我有些遗憾。当然，遗憾事还有不少。她83岁那年不小心摔倒，跌坏了髋骨。医生说年龄大了不好做手术。我后悔，应该做一下。说不准，她能再晚几年走。

我对我奶感情深，当面对我妈讲过。她也不得不承以。毕竟我是我奶带大的。从生下来就没奶水吃，我奶奶用米水一口一口喂我。然后，驮着我抱着我搂着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

我妈给我身体和发肤，而我发现，今天在我身上仅存的一点智慧，都是我奶奶教的。她在世时说过的一些话，时间愈久愈是清晰，年代愈长愈是感觉到一种力量。

"要忍。""忍，巴出头。”我奶时常跟我说。从小到大，有了委屈跟她倾诉，她总是这样慰我。我开始听，后来不服。她还是照旧。还是这样慰我。是的，要学会忍耐，隐忍。

我想起邓小平回答法国女记者关于他三出三进中南海，如何做到"政治上的不倒翁”的秘诀时，他竖起三个指头，说的三个字：忍，忍，忍。三个字都是"忍"。

"忍”不是软弱，不是怯懦，而是韬光养晦。是蓄势待发。一种生存智慧。谋求发展，突破的策略。于国家是方针大计，于个人是境界大局。能变通方有大格局。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奶奶有时会就某个人或某件事来告诫我们。对这人心和人性，如何去知？去识？察其言，观其行。不为漂亮话，不为甜言蜜语所动，要视其行为。

孔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意思就是花言巧语，满脸堆笑的人，很少有仁爱之心。我见过这样的人。我奶见过。我妈也见过。我奶一眼就能识破。

我见过这样的人，陆大哥长陆大哥短，甜甜叫着，等他（她）发达了，人就不见了。我奶见过，她干脆就不多给她（他）机会。要么嗤之以鼻，要么置之不理。她是爱憎分明的。

我妈就不行，三言两语就被迷惑了。所以她常常是非不分。我们说她吃过几次亏了也不长个记性。这是她判断力和洞察力的问题。对人对事无有洞见。

还有"人吃点亏不算什么，吃亏是福“等等。这些金句真是犹闻于耳。我奶奶不识字，更不会书写，但她的智慧，来自于她的洞察和识见，虽述而不作，但却为我历世阅事察人的宝典。

我奶奶是我的苏格拉底。她的辩证的养生之道，宁可信自己不全信医。遇事善思，有自己的认知和识见。观人察言，分析判断，你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是诚挚的抑或伪善的，都躲不过她的。

那年正月十五的晚上，她走了。我的二姨叔，我奶奶的亲侄，他见我流泪，遂喃喃自语：不是亲的呢，没有血缘关系的这一家人。闻言，我才想起先父是我奶收养的。是的，她本不是我的亲奶。

2021-01-30夜

【作者简介】陆文龙，曾用名冰夫，老刀。独立学者，诗人，教育学博士，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始，有诗文发表于《诗刊》、《秋水》(台湾)和《散文》等报刊。作品被选入《中国爱情诗萃》、《中国散文精品选》等。诗文注重哲意，追究思辩，蕴涵深长。在诗意的包围中了解“性与死亡”：古罗马的奥古斯丁说：“我们在屎尿中做爱”。诗人济慈的墓志铭是：“此地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