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传（第33章）
第33章 烧饼西施
在王维最苦闷的时候，他担任的太乐丞一职，无意中帮了他。
经过初唐贞观之治，大唐政治稳定，经济繁荣，实行积极的对外开放政策，一步步走向开元盛世。
唐玄宗酷爱音乐，精通音律，尤其擅长作曲和表演。他深知音乐在治人心、化民俗等方面有十分积极的作用，于是，公元714年，才即位两年的唐玄宗，就对宫廷音乐机构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在专司礼乐的太常寺之外，增设教坊、梨园等两大新的音乐机构，形成了太常寺、教坊、梨园三足鼎立的局面。
王维所在的太乐署，隶属于太常寺，负责宫廷礼乐的教习、演出等事宜。和太常寺相对，教坊则负责宫廷俗乐的教习、演出等事宜。
礼乐和俗乐各有分工。凡祭祀朝会，就用太常寺的礼乐；凡平时的宫廷宴享，则用教坊的俗乐。
梨园则是唐玄宗的御用皇家歌舞团。唐玄宗亲自挑选最优秀的乐师和能歌善舞的宫女共约300多人，在梨园排练。因此，后世的梨园行，都尊唐玄宗为祖师爷。
唐玄宗如此重视音乐，身为太乐丞的王维，肩上的担子自然不轻。
太乐署负责宫廷礼乐，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雅乐。从周代开始，雅乐就是礼乐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和法律、礼仪共同构成贵族统治的内外支柱。凡帝王朝贺、祭祀天地等大典时，都要用到雅乐。
唐玄宗的音乐修养极高，对雅乐的欣赏自然也有很高的水准。他要求太乐署创作出和盛唐气象匹配的雍容华贵、大气磅礴的雅乐。
王维认为，要想创新雅乐，不妨吸收各民族音乐和俗乐的精华。只有兼收并蓄，方能博采众长。而这就需要他对各种音乐有非常全面、深入的了解。
当时的长安城，流行着多种民族音乐，如中原的清商乐、甘肃的西凉乐、吐蕃的高昌乐、库车的龟兹乐等，除此之外，还有天竺、高句丽等异域音乐源源不断传入长安，不一而足。
为了创作出让圣上满意的雅乐，王维一头扎进了音乐的世界，孜孜不倦地穿梭于民族音乐、异域音乐和俗乐之间，试图得到创作灵感。
他以“朝中诸事繁忙，无暇顾及其他”为由，有意无意地逃避玉真公主的最后“通牒”。
他知道，那张“通牒”始终存在，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在尚未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逃避或许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唐玄宗的影响下，李唐王室都十分热衷音乐，如大哥宁王善吹横笛，四弟岐王善打羯鼓，其他王公贵族们自然也要附庸风雅。精通音乐的王维，自然备受王公贵族青睐，常常成为宴会座上宾。
721年端午节，宁王举行家宴，邀请岐王、王维等王公贵族、文人雅士一起参加。
宁王名叫李宪，是唐睿宗的长子，曾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公元710年，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集团，将父亲唐睿宗推上皇帝宝座。李宪思之再三，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如三弟李隆基，就主动让出了太子之位。从此，肆意享受富贵闲逸的人生。
他喜欢娇妻美妾，府中养有能歌善舞的绝色家妓数十人，日日陪他笙歌燕舞、饮酒作乐，日子过得好不潇洒。
可是，一年多前，在一次出游中，他意外发现，崇文坊有一家烧饼铺子，烧饼郎君的娘子长得婀娜多姿、楚楚动人，人称“烧饼西施”。
宁王不见则已，一见倾心，竟为之神魂颠倒起来。几天后，就派人给烧饼郎君送去一些聘礼，命他即日就将娘子送入宁王府中。
烧饼郎君和娘子虽然日子过得清苦，但夫妻俩伉俪情深，感情甚笃。面对宁王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烧饼郎君当即退回聘礼，抵死不从。
宁王见他敬酒不吃吃罚酒，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地派人强行将其娘子抢入府中，纳为爱妾。
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夺人爱妻，天理何在？天理难容。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烧饼郎君心如刀绞，跪倒在地，祈求老天开眼，讨回公道。然而，老天并不能帮他。
那么，就豁出自己这条性命吧！只要能救回娘子，即使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惜！然而，反抗真的有用吗？
看着没有娘子的空荡荡的烧饼铺，烧饼郎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为了娘子，他毫不怕死，不惜为娘子搭上他的身家性命，但他却怕他的反抗，不但无法救回娘子，反而会害娘子在宁王府里受尽羞辱、生不如死……
从此，烧饼郎君消沉了，他关掉了烧饼铺子，消失在长安街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烧饼铺子又开业了。只是，原本健朗挺拔的烧饼郎君，已消瘦憔悴得不成人样。似乎一阵狂风吹过，就会让他步履踉跄，站立不稳。
不过，他烙的烧饼，口味还是那么好。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烙的烧饼的形状。蚀骨思念娘子的他，将每个烧饼都做成了心的模样。
一个个心形烧饼，在阳光照耀下的长安街头，格外醒目。
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些心形烧饼，总会忍不住长叹一声。叹造化弄人，叹命运无常，叹有情人不能长相厮守……
与此同时，如获至宝的宁王却心满意足。他视“烧饼西施”为掌上明珠，对其宠爱有加。然而，不管宁王对她如何软硬并施，她始终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独自一人，以泪洗面，对月长叹。
721年端午节，刚好是“烧饼西施”入宁王府一周年纪念日。宁王特地为她举办家宴，讨她欢心。
宴会上，笙箫齐鸣，管弦齐奏，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和其他宾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王维一直低头喝酒，沉默不语。
和王维一样的，是坐在宁王身边的“烧饼西施”。从步入宴席开始，她始终愁眉不展，偶尔露出笑容，也是强颜欢笑。似乎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从她耳畔悄然划过，不曾在她心里留下一丝痕迹。
“爱妾，一年来，本王对你宠爱有加，让你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莫非还在想念你那卖烧饼的相公？”酒过三巡，宁王实在忍不住了，侧身问她。
“烧饼西施”依然低着头，默然不语。很多时候，女人的不否认，就是承认。宁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当即传令下去，将烧饼郎君带来府中。
不知何时，烧饼郎君被带入府中。满座宾客无不抬头看他。只见他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袍，身形虽然消瘦，但却站姿挺拔，不卑不亢。眉宇之间，自有几分傲骨。
他环视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宁王身边的女子，不正是他一年来朝思暮想的娘子么？
几乎在同一瞬间，“烧饼西施”也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前夫。刹那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心痛得无以复加。
四目相对，却无法倾诉；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对两个深深相爱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吗？
忽然，“烧饼西施”鼓起勇气，“霍”地起身，疾步走下台阶，在距离前夫一步之遥处驻足停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这个场面，让大家颇感意外，甚是尴尬。
宁王自然震惊万分，他万万没有料到，平时那么柔弱的“烧饼西施”，此刻竟有如此的胆量和气魄！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是该发火，还是该冷静？空气似乎都僵住了，整个宴会厅里，寂静无声。
良久之后，还是宁王打破了沉默。他心中似乎有些不忍，强作镇静道：“今日之事，事发突然，不知在座诸位有何感想？能否赋诗一首，让本王看看。”
听宁王如此一说，座中诸位宾客，开始窃窃私、低声交谈起来。王维默然不语，暗暗忖度着“烧饼西施”。
她坐在宁王身边时，虽强颜欢笑，但那笑容里，却是化不开的失意；她站在烧饼郎君面前时，虽泪眼迷离，但那眼泪里，却是掩不住的惊喜。
她心里念着谁？想着谁？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无法掩饰，也不想掩饰。
“她的心事，不正是我的心事吗？可叹她虽身为女子，却比我这七尺须眉勇敢多了。至少，她忠实于自己的心……”想到这里，王维赫然起身，对宁王抱拳道：“王维不才，倒是拟了一首，还请宁王和在座诸位指正。”
“哦？吟来听听。”宁王看着王维，一脸期待。
王维离开座席，低头踱了几步，缓缓道来：“莫以今时宠，而忘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王维吟罢，满座寂然，纷纷看着宁王。
王维停顿片刻，继而解释道：“王爷之爱妾，让王维想起了春秋时期的息夫人。两位女子都一样忠贞不渝，令人可敬可叹。”
王维说的息夫人，是春秋时期的绝色美女，出生于陈国宛丘，是陈庄公之女，姓妫。嫁给息国国君后，亦称息妫，夫妻俩感情甚笃。
楚文王十分觊觎息夫人的美貌，一心想要得到她。于是，派兵灭掉息国，并将息侯贬为守卫城门的士兵。
息夫人本想投井自杀，但为了保全息侯的性命，只好委曲求全，被迫嫁给楚文王。
三年内，她为楚文王生下了两个儿子，却从未主动和楚文王说过一句话。
楚文王不解，问她这是何故，她说：“我一个女人，伺候两个丈夫，即使不能死掉，又有什么话可说的？”
听王维介绍完息夫人的故事，众人皆陷入了沉思。宁王举起手中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念道：“莫以今时宠，而忘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摩诘，好诗！”
吟罢，宁王起身，面对烧饼郎君和“烧饼西施”，吩咐下人说：“罢，罢，将他俩好生护送回家吧。”
烧饼郎君和“烧饼西施”惊愕地看着宁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双双向宁王作了个揖，告辞而去。
在座宾客无不拍手称庆，既为宁王的回头是岸，更为“烧饼西施”和烧饼郎君的至死不渝。
只有岐王心里明白，王维这首诗，其实不只是写息夫人，也不只是写“烧饼西施”，而是在写他自己。
面对玉真公主恩威并重的爱，王维不正想说“莫以今时宠，而忘昔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吗？
只是，他敢当面对玉真公主说出这番话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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