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旧发票
今朝三月九号。
52年前,我们被欢送出上海去江西修地球。
每年点卯般地纪念一下,心中其实早已无多波澜。
所以,两年前,50周年云云,几百人大聚会,住下来吃,我亦不参加。
今年有点特别。
上个月底,我的一位插兄老友遽然西行。其人故事多多,却似又不足与外人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狠强烈的为他写点什么的冲动,于是又开始在家里翻自己的故纸堆。
不知为何,心绪狠乱,竟一个字也写不下来。倏忽间,却又到了3月9号。
故纸堆里也再淘不出什么东西,只有一张旧发票,让我有点感慨。
想起自己当年离开江西的那些日子。

这是我从南昌到上海的行李托运单。
日期已不可辨,不过我有其他记录佐证。
我是1978年6月8号重新报进上海户口的。报户口决不会拖,为来为去就是为了一纸户口啊。
所以,我肯定是6月7号到上海的,那我就是6月6号离开南昌。托运行李,不是六号,就是五号。
齐巧,我还翻着一张甘坊公社给我开出的竹木放行证明,落款是6月4日,那我就是当天离开了甘坊。
这种证明不大会提前开,因为它要注明有效期的。顺便说一句,我们那里是大山森林,任何竹木原料出山都需持有官家证明。

发票上的货物名称是“书柜等”,“6件”。
这个书柜狠奇特。我把买来换来的木条木板钉成了一个高2米、宽1米、厚50公分的书橱样,里面完全是实心的,毫无空隙。一副樟木箱板也压在其中。
所以,6件行李重280斤,其实其他5只箱子或旅行包加起来不到100斤,就数书橱重。
托运时,好几个朋友帮我一道搬。
记得我还在书橱的四只脚上缠上旧布头,整个书橱也用当年配给供应的那条豆沙色的线毯包着,因为书橱的脚和面子都是毛坯的,根本没吃过刨子,完全不像一件家生。
如此拙劣的掩耳盗铃,人家铁路上的人早就看穿了。还不是回城成了大潮,见多不怪,人家开只眼闭只眼。
最好玩是托运费,是15.40元。除以280斤,正好除尽,每斤合5分半。
我恨自己,当年为啥不仔细看看这张发票,猪脑子不好好想一想。
南昌到上海,850公里啊。5分半一斤,随便投机倒把点啥物事也赚得回来啊,我岂不老早就“万元户”了嘛。
还去啥个生产组,当啥个代课老师!
为了这个实心书橱,我当年也已经丧心病狂了。
先晒一张我的回城通知,随附的户口准迁证办户口时要交掉的,所以留不下来。

5月23号发出的通知,从江西到上海平信要走三四天。
反正我一接着通知,就买火车票回去了,迁户口哎,阿拉宁波人叫“心里火热哒哒滚”。
反正我老早想好了,能不带回来的物事都不带回来。
也不扔掉,都换成木头呀。一直换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箱子里还有一些家里寄去的灯泡、咸肥皂,自来火等,那是最吃价的。当地都常年没有供应的。
一只灯泡、一条咸肥皂就可以换一筒杉木,就是直径六七寸、长两米的一段杉树。
上海买了几包前门、飞马香烟下去,也换掉。宁可在那里的几天吃江西的庐山香烟。
面盆脚盆,都已敲得有瘢疤,也换掉。老表家里只有木盆啊。
旧鞋子,旧衣裳,棉大衣,也算好货了。统统调光,只留一身穿回去的。
家父当年闯荡上海滩时的一只小皮箱,被我放得发霉了,用还可以用,也换掉。要不是家母事先关照,一床6斤头的棉絮要带回来,怕是也被我换掉了。
那几天,我在当地敬老院里的住处就像一个小型的自由市场,人们纷纷前来,看货色,谈价钱,然后扛木头来换走。
有几天,我到其他知青点去吃酒白相,很晚回来,还有老表等在门口呢。
换来的杉木筒子,小的锯成方子,大的锯成板子。
这一切,都无须我动手。老表竟然认为他们是更合算的一方,于是愿意为我出点力气。反正当年他们的力气不值钱。
而我觉得,肯定是我搨着大便宜了嘛。
我只有千谢万谢。
讲起来,还有一桩事体也让我感动。
我本来是在公社机关吃食堂的,所以,那次一去,很自然,先去买点饭菜票,毕竟要混十几天呢。
没有料到,唐会计不卖给我。他说,公社李主任讲过了,小郑回来迁户口,别让他吃食堂,让他轮流到我们几个家里吃派饭,也不特别招待,来了有啥吃啥。
就像我上两次在那里过革命化的春节一样。
我当然不好意思。但我好难躲开。
他们每家人家都派出自家的小孩早早地来请你。你不去,小孩可以上手拉的,你也没法生气。有的人家小孩多,五六个,你还真逃不脱。
我只好借口要睏懒觉,先拒绝了所有的早饭。幸好,那些年,上海知青睏懒觉的名气实在太响了,他们都信了。
到后来,连我去其他知青点吃饭,也要事先向他们请假,征得他们的同意呢。
吃饭时,大家并不多说话。老表们说得最多的就是,从你们来那天起,我们就知道,你们总有一天都会回去的。连村里的小芳也如是说。
天下大事,先问野老。


这次,除了翻出发票劳什,又翻出了这张知青证。
像看发票一样,这一次,我仔细地看了一下这张证件。发现发证日期是“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日”。
彼其时也,办病退办得早的知青早就已经回上海了。
我再后知后觉,发证后一个月,也办出来了。我是12月17日坐178次列车回的上海。

然后在上海等复查,用现在的话,叫做走程序。
我是在淮海医院做的复查。家里为了保险起见,还托了人,好像是我妹妹辗转认得淮海医院的眼科医生。
我是借了高度近视的名义的。查眼睛,照例要查眼底。老早查眼底要进小房间的。
在那间墨墨暗的房间里,那位中年女医生轻声讲,“哦,侬就是啥人的阿哥啊!乡下头苦嗰噢”。
我突然有了一种失散的地下工作者终于找到组织的感觉。
第二年五月,通知就来了。
所以,用知青证证明我的身份,不过半年多一点。
我们下去时,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连知青办也没有。世事就是这样,机构齐全了,证件到手了,大幕却落下了。
后来,我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我服务过的上无十八厂得到全国企业管理金奖、全国质量管理金奖后不久,也没了。另一种大幕悄然落下。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不确定性。
其中,人为的、尤其是自己人的认证最无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