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杀手

内蒙各市相继出现了凶杀案，受害者多为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女子。不同电视台不同时段播报着这一消息，警察出现在电视上，用不大标准的普通话告诉大家要提高防范意识，年轻女子最好不要单独出行。各大报纸也以大篇幅报道了各地的惨案。受害女子全身赤裸，但经检验，没有受到猥亵的痕迹。脖颈处有勒痕，均是被人用绳勒死。嘴唇乌青，舌头伸出很长，眼睛也鼓凸出来，像金鱼一样。

警察装扮成卖水果的小贩、搓澡工、装卸工分散在各处探听消息。街谈巷议中，人们谈到这件事，就发出啧啧的喟叹声。又一个连环杀手出现了。有的市民陷入极度恐慌，集体上街拉着横幅抗议警察不作为。

目前警方没有掌握一点线索，罪犯具有很高的反侦察能力，从不在现场留下指纹、毛发等痕迹，也从不用真实身份登记住店。警察经常接到群众报案，但在赶过去之后并没有实质性的发现。一切都是一团混沌，仿佛天地还未开辟的样子。

他作为新来不久的教师承担社会招考的监考任务。一个考场两个老师，他站在教室前面，看着他们像蚕食桑叶一样刷刷刷地写着卷子，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同理，她大概也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感觉吧。

在考试开始之前，她把每个人都用探测仪检验了一遍。考生鱼贯进来。考生的脸上很少有喜笑，都麻木得像麻糖一样。大概是因考试比较正规而紧张的原因。一个考场一共布置了三十个考生座位，有三个没来。在过二十分钟之后由监考老师帮助填涂考生信息，并做缺考标记。

他数了一下，有十五个女的，十二个男的。座位是按蛇形排列，就像一条蜷曲在教室里的贪吃蛇一样。他下去将照片单和他们的身份证对照了一遍。年纪有大有小，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有三十了，已经谢了顶，头皮像瓜皮一样光滑，在灯光中发出潋滟的光，依然像老牛一样勤勤谨谨地用笔在纸上耕耘。白、黄、粉、绿、黑、蓝等各色上衣，牛仔裤、休闲裤、运动裤、裙裤。头发有扎马尾的、披散开来像狮子的、短发的，有的还戴着发卡，有的戴着耳环，有的戴着戒指。黑头发、黄头发、红头发、褐色头发，女子涂抹着圣罗兰9号、雅诗兰黛303、阿玛尼405等各色口红。他很留意那些女子的身份证，有些来自村庄，有些属于城市，他一一记下她们的地址。X市m县e镇d村3组，Y市f区g大街o街坊5号，就像生物分类中的某纲某目某科某属某种。他的记忆力很好，过目不忘，记下考生的地址对他而言并不难，就像将不同的事物装入一个个中药格子似的小抽屉中，他能够随时把它们抽出来。一天考两场，每次三小时，一共考两天。每次都要用电脑重新安排监考搭档与教室。因此他在两天内监考了四个教室。一共有54个女生，他将她们的姓名、相貌、地址、身份证号一一记录在心。考生每次也换考场，其中有两个女生他之前也监过。在他的脑海里，她们的相貌像是明亮的星辰一样闪耀着。最后像按照序号收起来的试卷一样按照城市和相貌以及年龄分门别类地储存在大脑的海马体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顺便检查学生们是否填涂完整。他常常用食指指着一处轻轻对学生说，这里。

在他小时候，睡在他身边的大姐上吊身亡，当他醒来时候，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一个人正吊在绳子上，来回荡着，他一摸旁边的被子，没有人，于是他打开灯，大声呼叫。家人赶过来，把大姐从打结了的绳子上取下来，已经没有了呼吸。狰狞的面目、乌青的嘴唇、悬垂的身体，这样的画面就像年代久远的化石一般深藏在他记忆的底层，甚至溶入他的呼吸之中，每次深呼吸都会感受到的无意识的痛。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压力很大，自己就像一只高压锅，晚上睡不着觉，经常做噩梦，他有时候甚至不敢入眠，就像不敢进入内中有恶犬的宅室一般。他的头发也开始入秋叶一般凋零，他买了一种新型的洗发露。他又联系学校的心理老师玩了沙盘游戏，他在沙盘上面堆满了沙子，没有一点空隙，上面还摆了观世音菩萨、罗刹女、骷髅头、一座宫殿等，布局比较凌乱。他问心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心理老师反问了他一些问题，你为什么要放观音呢，你觉得这个画面乱吗，有没有活水呢。经过点拨，他也发现自己没有在沙盘上留下代表海的空隙，而且没有条理。

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他觉得世上的女子都有她的一点影子，但又不全是，像是调酒师用不同的原料配制出精致的鸡尾酒。因为这喜欢，他的内心就像沸腾的热水，不止沸腾，还像刚熔化的钢水，将他烧灼得坐立不安。自从他对她产生了感情，他的脸就很容易红，像是一瓶年代久远的红酒。但他没有表白，他只是默默关注着她。他不知道如何去表白。这让他的感情更加趋于内在，仿佛燃油机一般具有内敛而洪荒的激情，如果发酵成酒，不用喝，只消闻一闻便醉了。

他将激情像拧开装有具有刺激性气味的化学元素的瓶子的瓶盖一样挥发到课堂上。他独出心裁的讲解与他的激情是一种深刻的互文。

也许她也喜欢他呢，但他故意惩罚自己似的并不表露自己的心迹。而且，如果作如是想，无异于向自己内心的软弱低头。而他是一个倔强的人，他试图像色彩搭配师一样用基于众多女子的三原色调出他喜欢的她的颜色。

学校很重视这次监考，考前用半天时间为老师们做了培训，考试的第一天副校长也来了，第二天是主任。还有校外的行政人员，都阴着脸，仿佛阴刻的字。考试单上分工明确，有监控系统管理员，名叫张六九，感觉像家族里第六十九个孩子，还有视频监考员、安全保卫工作人员、备用监考员（就像一块块包装好的橡皮，等待拆开塑料纸消灭错字）、流动监考员（像水一样在各处流动）、校医、后勤人员。

铃声响了起来，考生开始入场。久久等在黄线之外的考生像洪水越过防洪坝一样涌流进来。监考老师凭着栏杆望着。脚步声与说话声渐渐地近了。听青春迎来笑声羡煞许多人，他想起这句歌词。

在将她们的相貌与身份证与准考证上的照片仔细比对的时候，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包括唇形、法令纹、鼻梁、睫毛。有人的唇形是心形，有人的是波浪形，有人的是杏子形状。即便将她们的唇形混入成百上千个唇形之中，他也能一眼辩出。

在周末，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带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形色匆匆地赶往各地的车站，戴着一顶帽檐很低的帽子，没有人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他站在某市某区某大街某小区某号的门前，很有耐心地用弯曲的手指敲着门。在此之前，他已经在附近观察了很久，掌握了左邻右舍的作息规律与生活习惯。里面的人问他做什么，他说修理工。里面的人说没叫修理工啊。他问不是某小区吗。哦，那就找错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等到夜深人静，楼里的灯光次第熄灭的时候，他手脚并用，沿着外露的水管往上爬。爬到对应的位置，拗断铁栏，砸破玻璃，跳进室内。

他用的是结实的尼龙绳。他看到的是惊愕的女子的脸庞，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在脑海里已经重复播放了几十遍，因此感觉相当熟悉。没等她们叫喊，他就用绳子勒住她们的脖子，她们的手紧紧抓着绳子，指甲弯曲变形，脚胡乱蹬着地面，踢倒茶杯，杯里的茶缓缓流出来，就像她们渐渐流逝的生命。脖子歪过去。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解开她们的衣服，领略她们的万种风情，即便是夜晚他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那种女性特有的柔媚的线条，那种二三十岁女性身体若有似无的香气，都让他无比陶醉。粉色的气息、蓝色的气息、亚麻色的气息。他贪婪地吸食着她们的气味，观赏着她们的身体。人的身体构制精巧，榫卯结合，严丝合缝，远远超过世上的任何一座建筑。他不断将她们的外貌、气息勾兑在一起，有时候还要加上家庭环境，求得一个均值。他想，人越多，最后形成的形象就越接近她。他疯狂地暗恋的她。

每次回来，他都像勾日历一般勾去记忆名单里的一个女子。但并非遗忘。他从来不用拍照就可以牢记她们身体的沟壑，如果平躺下来，就像3D地形图一样。两乳是峰峦，乳晕是一层一层的等高线，鞍部、山谷、山脊、陡崖、山顶、三角洲，他的视线一遍遍地抚摸她们的身体，像一阵轻风掠过高岗。而那些美丽无比的性器，就像一朵朵牵牛花、玫瑰花、紫罗兰。漫山遍野地盛开。

在他准备杀第五十一个女子时候，发现床上躺着的是一个玩偶熊，埋伏的警察冲出来，双手握枪，一膝前屈蹲在地上，不许动。他举起双手，冰凉的手铐铐住他。他突然笑了，五十个已经足够营造一种完美的幻象了。他笑得身上发抖。

在警局，他扶了扶眼镜，理了理头发，好像刚从梦中醒来。说道，我要把遗体捐给医院。说完又整了整衣服。

法院开庭审判时候，前来围观的人很多，他们都对他恨之入骨，想要将他生吞活剥，凌迟，炮烙，扔进虿盆。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在警察的护送下，他离开向他做击打手势、辱骂的人群。他突然感到脖子剧烈地疼痛，仿佛有一根绳子勒住了他，他终于了解到，上吊和溺水的感觉十分相像。

夜里，一个体态袅娜，面如傅粉，唇如涂朱，长发飘飘的女子向他款款走来，但总是相隔咫尺。像是数学上的渐近线一样，无限地接近，却永远不能相交。这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她。他知道这是一个梦，但就像明知道坐过了站却不想下车一样，他宁愿将梦一直做下去，从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