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桥(连载四) 张国印

被牛车拉回家的桃子爹满心沮丧和悲伤。枪伤是在右大腿上，骨头打断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使他昼夜难熬。土郎中告诉他，百天后能下地练走就算烧香走运，落个瘸子无疑，不精心养治，没准成卧炕的瘫子，伤重失血多保了命也是个万幸了。最让他难受伤心的是那五十亩地楞生生的被人抢占！地是啥？是他的命，是他活着的意义和根儿！没了地就等于一辈子白干白活了，那不同于跑了老婆、不同于没有儿女，老婆可续可娶、儿女可买可过(过继)，那地呢，那几十亩地是神法也回不来的，日本人的长枪刺刀，手雷炸弹是能抢地也能要命的，那天他疯了般想夺回地挨了枪弹就让他明白了——地真的没了，真的不会回来了！

没了地的土财主连土财主都不是了。桃子爹养枪伤的时日里办了两件事。一是让桃子和根宝结婚圆了房，俩孩子在他卧炕的头前磕了头拜了天地，小俩口泪水涟涟地磕完头便拥着桃子爹彻天痛哭；闺女结婚第三天桃子爹便悄悄喝下点豆腐用的卤水自杀了。

地没了，爹死了，可事情没完结，悲剧再延续。桃子爹在时桃子家每天要去工棚说清楚桃子爹和根宝有无反日举动，是那个瘦长日本人定的，桃子爹卧炕，跑腿的事便落到桃子身上，根宝去过两次都被日本刺刀拦下说他不是桃子家人，再者还是监视对象，汇报重点。只有桃子天天去见那个瘦长日本人说爹和根宝的事情。后来桃子知道那人叫长安，是修桥的总管，日本人都叫他长安队长，事实上，不单如此，长安还是修桥的工程师，从地勘打桩、桥梁设计到施工全为一人所管。桃子圆了房，根宝与她成了一家人，爹又死了，根宝就替了媳妇去汇报却挨了站岗的一枪托子，说我们长安队长要的是桃子姑娘来而不是你，问为啥？就一枪托子砸下来了。

一日，从工棚回来的桃子披头散发，眼含泪水和愤怒地拾起爹喝剩下的卤水罐儿扬头就喝，被眼急手快的根宝夺下摔去老远！根宝死死搂着疯子似的桃子说别死别死的，他心里全都明白了，脱了桃子的手朝着自己嘴巴狠狠抽了起来，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自己的弱女子。响声惊醒了死迷心窍的桃子，她大哭着拽住根宝的双手进而又扑进根宝怀里。二人失声痛哭。新婚的日子里有了葬爹的阴霾又添了桃子被欺的仇事，桃子根宝四目对视泪眼扒叉，心里像填进沤了烟的青草——有烟有火冒不出。有仇有恨，有悲有伤，到是没了星点新婚燕尔的喜气。

那天的夜是个平常的夜，星星早早爬满天幕，天空清朗朗的，就像往常北河湾的夜一样静寂，不一样的是夜深时不大不小的澎的一声响，一个院落腾起大火，大火几乎是骤间吞没了土财主家的世界，待村人提桶端盆于黑暗中奔火跑来时，那火已成熊熊之势近不得人了。次日晨，人们见到桃子家一片灰烬瓦砾……

根宝桃子焚家而逃。自此沓无音信！村人感叹间又现着不惑——死了爹日子就不过了？不至于吧，啊？！

这是根宝桃子结婚五天时的事情。

张国印，遵化市人，河北省作协会员、唐山市作协会员。一九八四年开始发表作品，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七十多万字。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文集《时光岁月记忆》、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长篇非虚构文学《国印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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