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文苑】姨姥 作者 张君

姨 姥
文/张君

前段时间老是做一个几乎是同样的噩梦,去姨姥家却找不到她家的路。有时明明在梦里都能听到姨姥说话却无法接近她,近在咫尺却有着千山万水般的阻隔。这,源于一个关于姨姥近况的一个传言。
传言说姨姥傻了,老是无缘由的骂邻居偷她的衣服偷她的菜。一直惦记着老人家,又总是抽不出时间,于是就常在夜里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每每急到梦醒。

我姥姥没有儿子,姥姥在我哥小的时候就住在我家里,姥姥有个妹妹就是我的姨姥。在别家孩子走姥姥家的年纪,我们去姨姥姥家走亲戚。
我母亲娘家的亲戚不多,只有一个小姨和姨姥两家亲戚。小姨的孩子和我们家的孩子几乎都是同岁,去小姨家感觉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不愿意去。姨姥家的孩子大了,最小的小舅舅也比我大月数。秋后吃枣子,正月看花灯。去姨姥家我每次都能住上十天半月。
姨姥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据说是小时候贪玩,睡着在草丛里,耳朵爬进虫子的缘故。我小的时候,姨姥家住在街上,我们家住在农村,姨姥和姨姥爷两个人都勤劳能干,孩子们也各自都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所以家境比我家殷实很多。

姨姥一生勤劳,也喜欢勤劳的人。小姨家和姨姥家相隔并不远,姨姥讨厌小姨夫的懒,虽然离小姨家很近但和我小姨家并不亲。六零年干部集训,父亲被关在集训班,一天给七大两的伙食。姨姥因为能干被安排在集体食堂做饭。食堂离集训班有四里多路,知道父亲吃不饱,姨姥每天都趁天黑去给父亲送馍,看管人员大声呵斥,她依仗自己一只耳背不理人家,一直送到父亲集训结束。
我们家人口多,父亲虽然勤劳却不是一个种田能手,母亲又自小有眼疾,我七八岁的时候虽然土地已经承包到户,我们家仍是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状态。姨姥就总是想方设法的接济我们。

夏季,野天麻开花的季节,我和小伙伴们在堤埂上用衣服捕翩飞的蝴蝶。我们这蝴蝶的种类不是很多,最常见的就是那种白底黑点的白蝴蝶,其次是黄蝴蝶和那种体格娇小的紫色蝴蝶。白蝴蝶最多,通常一褂子扑下去能盖好几个,我们便不大稀罕,把逮住的白蝴蝶翅膀掐去一半还继续放飞它们。最爱蹑手蹑脚的去逮小紫蝴蝶,费了好大功夫逮住一个,舍不得掐一点翅膀叫它飞,怕真飞了逮不住,就专门找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在瓶内放许多野天麻的小小花瓣养着这小东西。胆大的还敢逮蜜蜂。逮蜜蜂得眼疾手快,趁蜜蜂正撅着屁股专心致志地在花心上低头采蜜时,脩忽捏住它背上的两只翅膀!待蜜蜂明白过来,扭头蹬腿,屁股的针刺一翘一翘的想蜇人时它大半已进了瓶口儿里,准备往瓶肚子里落了。玩儿的正起劲儿,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姗儿,你看大埂上走来的是不是你姨姥?”我抬起头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是姨姥,左胳膊上挎着个小小的竹筐颠着一双小脚一扭一扭的从远处越走越近。我慌忙往家里跑,去给母亲报告好消息。因为姨姥上我家来从不空手,麦收后是挎一筐白面馍,秋季一般是一筐炒熟的花生。

我们村有家人种了一片枣树,房前屋后都有的那种。枣树的主人很凶还养了一条比他还凶的狗,平时只要有谁接近他家的枣树他都会暗暗的放出那条狗,不声不响的溜到你腿边在张嘴咬上你时才发出声响。因此不要说孩子们就是大人们也十分惧怕。姨姥家也有枣树,但是只有一棵很是高大,也是种在路边,是紧靠院子的路边。姨姥家的枣树却是大家的。枣子成熟以后,过路的人都可以够上一些,因此等我家农活忙完父母送我去姨姥家吃枣时,往往枣树下半部分的枣子已经被路人摘光,只剩大树的上半部分。不过不用着急,姨姥屋里有备用竹竿,下面矮枝上的枣子没有了和我同岁的小舅舅就会用竹竿为我打下那些红枣。有一年我去迟了,枣子几乎被路人摘光,只剩下树梢上还有一些,用竹竿打枣也得小舅舅爬到树上去。小舅舅个头比我高出一截,长得黑黑胖胖的说话语速比较慢。他在树上打累了,没及时通知我就往下投竹竿,恰好戳在我头顶上,冒出血来。姨姥听到哭声跑出厨房用粘满面粉的手在刚溜下树的小舅舅背上拍了几巴掌,看到小舅舅衣服上几个白白的面粉手印我又破涕为笑起来。

我们兄妹中最喜欢姨姥的应该是我哥。哥上高中时吃住都在姨姥家里。哥学习很勤奋,姨姥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家里多一口人就意味着多一份麻烦,姨姥不仅不介意,还处处给哥创造学习氛围:看到哥爱早晨在菜园读书,她就头一天下午先摘好菜,早晨谁也不准去菜园,夏季小舅舅想去摘个瓜都不行。冬季,哥在厨房读书,夜晚她会提前给罩子灯擦一遍又一遍。自家人摸黑睡觉却让哥在灯前学习到深夜。
我有了孩子后,自己不会给孩子做棉衣,给孩子买的衣服不是很保暖,冬天天色黑的早,母亲视力不好常常摸出针线天已经黑了。有一次孩子因为弄湿了衣服没及时更换棉衣竟发起了高烧,姨姥知道后白天给做成衣的儿媳帮忙,夜晚趁空给我孩子用零碎布头兑成整片布后做成棉袄和棉马甲送给我。那时的姨姥其实已经70多岁。

老人似乎没有闲过。一年四季总见她在忙碌,如今接近百岁的人了还在门前种着四季蔬菜。因为忙碌,从我懂事起就没见姨姥穿过厚衣服,哪怕是寒冬腊月她也只穿一件几乎是夹层的薄袄薄裤。穿的少盖的被子也薄,就在母亲去世的前一年她还叫儿女带梢话要我母亲去她家一趟。我们这有句老话叫“人过70不留宿”,姨姥和母亲都有好些年没有见过面了,所有的近况都是孩子们转述。姨姥让她的孩子再三带话给母亲我们都以为她太想念母亲,哥就让我侄子开车给母亲送到姨姥家待一天,天黑之前回家。在回家之前姨姥表现出万般的不舍,从老式大木箱里搂出一床厚被子死活要母亲带回家,说她嫌被子太厚用不着,我们家人多不盖浪费了。在姨姥的记忆里似乎我们家一直需要她接济,全然没想到当时的母亲家其实也只有两位老人,并且已经比她富裕许多。

这些年,曾经和姨姥同院的邻居都搬了出去。周围的房屋也由土坯房变成砖房再变成高大的楼房。姨姥的孩子们也一个个搬出老房,可是姨姥一直留恋老屋,在哪里都住不习惯,几经周折又回到老屋。看望姨姥我照例都是每年春节才去一次,也不吃饭坐一会就来家了。不知不觉竟已经过去了20多年。时间真如白驹过隙一般。
前两天我和大姐抽空去看了姨姥一趟,终于结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还好,姨姥还认得我们。看到我们姨姥又记起了我母亲的过世,伤心的拉着我的手慈祥又怜爱的看着我说“可怜啊,没娘喽~~”那口吻仿佛我还是一个突然之间失去母亲的几岁的孩子……
姨姥并不是传言的那样因为住不惯楼房而没孩子照顾,白天她的两个女儿替换着去老屋送饭,夜间小儿子睡在老屋陪伴着她过夜。知道实情,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姨姥今年97岁,仍然住在我小时候住过的土坯房里。


作者简介
张君 ,70后,热爱生活,喜欢用文字记录身边的点滴。闲时爱读书,坚信腹有诗书气自华。

编辑:李健 校对:李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