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成于诗丨森子:大海形成于它所发过的脾气

中国当代诗如何发明大海

大海形成于它所发过的脾气

(十五首)

丨森子

扑向大海的人已经退潮

大海会突然断电并二次启动吗?

设计缺陷,或乱花钱

不可能是一种核算盘,不是你想停就能停

好像出租车撞上了护栏

但海也会性冲动,被菠萝、菠萝蜜停掉

上午,你在超市中看到被剖开的子宫

真该死!这么快甜蜜就露馅了

你写下:

铜鼓被手指按住,声音被谁搜了身?

砸开椰壳,用什么工具?

(我是诗的工具)

傍晚,通电的大海面红耳赤

(跟谁吵架了,还是缺一种转氨酶?)

好的比喻恰如当时

(刚推开家门又要外出)

出租车停在礁石旁,距你只有招手的距离

沙蟹的横向移动能力让排球运动员羡慕不已

战战兢兢地活着

不如在平衡木上学狼跳

二次启动后,你发现出租车不见了

扑向大海的人已经退潮

如果有来世的云朵飘过,就生下一片雨林

在旅人蕉下读书,饮酒,听雷暴……

2016.8.11

淇水湾,希尔顿酒店之夜

——给杨小滨

抬头望一眼浩渺的银河,海滩上

沙砾就会少许多

浪头重复性地捶打,还不够吗?

没够!也没有一个人生说“终于洗白了。”

汉语中的海咸淡、大小、心境各不同

陆地穷尽了之后,海底是否还能冒出黑烟囱?

上岸吧,来路不明的椰子

请出示“这是天意”许可证

你不能自圆其说,我也缺少天真的证言

旁白的妹妹坐在礁石上打字

我受过污水沟的教育

这一点无须隐讳。

2016.8.9
注:海底黑烟囱是指海底深处的喷泉。这些亿万年前生长在海底的“黑烟囱”不仅能喷“金”吐“银”、形成海底矿藏,而且很可能和生命起源有关。

洛峪群崔庄组

大海形成于它所发过的脾气

决不输给无意识

发镭说,把大海的大字去掉,伪浪漫

——可不大又该怎么办?

我们渺小的事实已经证明不值得星星谈论

但我们以为星星一直在私下议论着

我们和时间的短长

现在,我站在八亿年前海滨的沉积物旁

层叠、断裂的碎片仍然在相互挤兑

微古植物轻声的低语

不需要听见

不需要听见

也许有一天,海水将涌出地球

宇宙的眼睛夺眶而出的也许不是人的泪水

这有什么关系

这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得服气,没关系才是最大的群际关系

海洋缔造了人类冒进的意识

在我们日渐老化的膝盖上加盖了一条“减速行驶”。
2016.11.3
注:洛峪群崔庄组,位于尧山国家地质公园内。崔庄组地层形成于新元古代青白口纪(距今10—8亿年),主要由紫红、灰绿、灰黑等色页岩、海绿砾岩、含铁石英砂岩、钙质砂岩、碳质砂岩构成,底部有不稳定的赤铁矿层,含微古植物化石,属于滨海(海滩)一线海环境沉积。

白沙门

——为蒋浩而作

黄牛站定泥坑而不投身于海浪

那些厌倦大海的人

也许更接近大海的形象

沿着这条橙色的小路走向白沙门

发达的小腿组织已扭成麻绳

我不喜欢海水的居住条件

一点儿也没个蓝样

现在,我想通了,蓝不是大海的义务

这可以解释灰头土脸的现状

为什么总是希望别人待他要用梦想

“来,借老弟的帽子一用。”

他不知道帽子将要戴在蝴蝶头上

这个错位的举动可以纠正

大海的偏头痛

后来,我们是四人又去白沙门

对坐就像对错

我只记得吐泡沫的群体与象征的口舌

蝴蝶也找到上下铺各自安歇

我还保守着一个人的秘密

即使她已经说破了,我还是不说。

海平线

信天翁可以画出海平线

它不愿意这么做不是因为尾羽太短

而是折叠翅膀放入风的背包更称心

这始终不算是问题

信天翁确信这不是个问题

顶多是倾斜向着更加倾斜靠近

它懂得迂回的生存哲学

决定不了海面是直立的

如同一面镜子吸收和反射,却没有自我

浪花对他来说不是多少就能解析

平面或几何的公式

他计算过,如同他被一位老水手讲述过

积雨云储存下雨的念头

不下雨跟下雨都差不多

关键是她信任出发,如同从未到达过

一条直线的尽头

她最想去的地方是沙漠,看骆驼

与她具有同样的同情心

与她一样储存过水的世界

这秘密藏不住,她同许多舰队和商船说过

在飞机穿过她小腹的瞬间

她看见她的女儿长成一棵流蜜的椰子树

一年后,你去造访那些上岸的海浪和螃蟹

它们认识海平线吗?

就像你来自大海却并不了解大海

以及海水是从哪里来的

如同你要证明你是你妈生的

在陌生的邮筒里睡了一个大觉

翻了一下身子,又睡在似乎什么都知道的

邮件里,脸上盖着黑戳

一副满意又不在乎的样子,进入下一段颠簸

这完全是可能的

那不可能就坐在你对面

一粒沙子对应天上闪光的钻石全凭直觉。
2017.4.28

厦门2206

陪大海我也没有耐心

或有耐心而无独处的时间

房间有了,刚过中午,便住入2206

窗帘外的海湾画出半圆的瞳仁

一幢幢类同的楼房让我的兴致减去不少

大大小小的船只泊在水面上

我怎么好像停不下来?

不是生活无狂徒,而是我内心有波纹

就像我从未遇见过莫兰迪

这位破坏力极强的诗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

我看到一些残肢断句,台风比想象的还要凶猛

被毁的树木却不记得什么是恨

第二天傍晚,我才知道隔壁住着谷川俊太郎

朗诵时,他摸着后脑勺

说不记得自己写下的任何一首诗

活得真实,才懂得

如何同自己的肉体告别

我没去敲他的门

读他的诗即问候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2017.12.5

亚龙湾,看日出

为此而早醒,拖凉拖鞋

揉三角梅的三重眼皮

晚莲开了一夜夜车,还不熄火

加油站在水下琢磨,明天是否还有可加入的生活

蜻蜓打理露水的店铺,能赚点就赚点

黄牛的尊严在山道上

雨蛙要拦住一片将要下坠的树叶

沙滩怎么可能没想过搁浅的鲸鱼

但鲸鱼没有想过搁置的内容

生活也没想过你怎样活,那不由你做主

任何事件都会激起大家的分贝

小鱼死于偶然性,行为分离了波涛

冒充鱼儿的鱼钩终于失态

却好似谁的嘴唇被咬住了

玫瑰发卡遗失了自白的少女

只有你还在礁石后嘟囔

椰子被砍头以后,推到黎明的餐桌前

海浪向前扑,重复一个动作

退潮就像是展示不断向前的大酒店究竟有多大

我也要把我拍入沙滩,为我们的相似性

椰子树摇曳椰子汁

天涯松动了东坡的牙齿

第一次缺席中原的一场大雪

遗憾的洞穴里没有我在张望

浪花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却不能对她说。
2018.1.15

到灯塔去

到灯塔去

叫上达维洛夫人

镜子里的莉丽可能不同意

你要去画莉丽画过的灯塔

她用了十年时间,跨越一次世界大战

你只须抽出一个上午

你的想法比挤颜料单纯

在灯塔厚实的胸腔里

端坐着一位女性,手指拨动海平线

海面上,阴影投射上班下班的鱼群

太阳舰队出没于波涛的更衣室

而深渊就坐在你对面

你是来搞平衡的吗?

海潮狂暴的平衡

很快掀翻了你的调色盒

现场确认你的心情还不算坏

沙子变珊瑚,贝壳变少年

你还能认出那张气泡吹出的脸儿

你的灯塔里没有夫人缝缝补补

你的海滩上也没情人丢弃的果皮

你心中的莉丽没带自拍杆。
2018.1.18

与浪花分手

甭管有多少憧憬

我是来和浪花离婚的

我爱一个人的不够

深渊张开秀口

我还不足以爱一个人的整体

下潜的涡轮已经发动

我也没有那么多堂皇的眼泪

喂养一只螃蟹

抱歉

上岸的死鱼有貌似的理解

我是来和浪花谈分手的

铁锚就不要了

在海水的壁橱,喝了一勺咸腥之后

我说大海,我爱过你全家。
2018.1.22

看海

愿意被看见的

看见了

不愿被看到的

形同一只没有帮手的小船

是一种道德在停泊

停止的工作

如飞鸟理解的不动

非停止的深刻

表面起了褶皱

上年纪的海

比我还显得年轻

海与天共用一个话筒

你的上线是他的底线

最好不要挂断。

2018.7.13

海鸥翻飞的上下午

你养过海鸥吗?

不要那么快就回答“没有”

允许胸腔海水倒灌

火花中途短路

养殖船吊上钢缆

一袋袋精选的石子浮出水面

陪牡蛎读盐的日子

恪守重量,忘记自己是踏实的

可以确定,你心底有石块的下落

海鸥似有若无翅膀暂不做声

大海总是自负的

打击的人群也很片面,深蓝夹着腥臭

你加入渔民的筛选

为再次在海中浸泡仨月或半年

那么多的死被养殖过,现在被分类

凌空的翻飞只为与死亡连线

海鸥飞得越凌乱,你的脑海

就会多出几个无程序员的下午

不要那么快就做回声的仆人

而是在有之前或没有之后

确认你是否愿意迎击海浪的重锤。

2018.7.12
午睡,为海湾定时
窗外就是海

躺下后床也是

隔壁1+2的脚步声

做没做梦记不清也是

也许只睡熟了十几分钟

报时的闹铃也是

翻身下床

马上离开和将要回来也是

但总有一样不是

不确定也是

怀疑也只是怀疑

拖鞋是

照见的镜子是

马桶是

关上的房门是

几件换洗的衣服

以及忘带的充电器都是

但总有一样不是

两只女海鸥在酒店的前台忙碌

不刮胡子的海狮坐入大巴车驾驶室

陌生的入住者如海象拖着行李箱

打进打出的电话也是海豚的口气

但总有一个声音:不是。
2018.7.17

黎明之前

离开渔家,你提醒开车的老邵

去看五六百米远的渤海

品酒师老吕说的海马

还挂在童年的草茎上

时光的响箭追逐人类不断分化

满潮时的海浪就像鼾声从隔壁袭来

即使在暗夜里,我们仍然不停地

对着这片黑暗的区域拍照

闪光灯挖出两三米深的盗洞

存放自我——脸的模型

对岸是盗梦后的大连

群山之上停着蓝黑的云帆

如同我们白天看到的海面上的养殖船

我们内心黑暗的区域比这片海还要大

但我们租赁的白天不同意我们

成为黑暗协会的一员

黎明前,有小偷潜水进入临海的酒店

盗走了一个游客钱包里的梦

警察不确定失主所说的话

大海也不确定她真的做过梦。
2018.7.15

翻译是蓝色的吗?

海笑过

客人的嘴角先于海鲜察觉

棒棰岛砸过人类的衣裤

砸衣服前还砸过人参的传说

传说里禁区可治老年病

欲念拴着红色的线绳

我们是在传说前还是传说之后

海星没有做出考证

黎明将海底摸排一遍
不放心的戒备离睡眠还很远
你问很远有多少个渔村
间隔一个鲨鱼之吻
骑鲨鱼鳍赶来的人和关窗户的人
是同一个人的分裂人格
梦醒时刻
海胆走出策兰的厨房

诗歌被翻译后就是朝偶像扔臭鸡蛋的人。

2018.8

海,总是多出来的那个

海,非正式,口头的
海的心不止一颗
因此很难管教
即使被摘除一两个器官
它还能在别处长出更多的海胆
只有你将海水当成自家后院
别人才会想到真理就像被偷的萝卜
海,不贞洁,也非正确
任何风帆都是概念,概念的创可贴
海,眨眨眼皮
暴风雨就过去了
也有过不去的和主动投入伤口的
企鹅属于这一类
海被人侵犯的次数最多
但它是否记仇谁也不知道
海报复自我,就像脾气报复人类
它从不讲自己的籍贯、出生地
非地球生的
它的智慧在天外
因此你跟它谈论故乡纯属瞎扯
海有几个母亲?
——有几个母亲就有几个不能愈合的伤口

你被第十一个领走。

2018.7.17
森子,当代诗人,艺术家。生于哈尔滨呼兰区,现居河南平顶山。与友人创办编辑有《阵地》诗刊,著有诗集《森子诗选》等四部,散文集《若即若离》等两部。

题图&插图丨森子亚龙湾写生(2018)

策划&编辑丨褶子君

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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