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欣赏】| 张晓红作品:玉枝离故乡

一
天还没亮,阿才公公家的大公鸡又发出了第一声鸣叫。今天,在玉枝听来,这叫声特别好听。高亢明亮,悠长辽远,直钻进心里去。
看看隔壁床铺的阿弟,睡得正香甜。到底是小孩子,藏不了心事。马上,天就要亮了。天一亮,他们就要离开家了。这一离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可阿弟,还在做着梦吧?梦中,是否见到了日思夜想的阿姆(妈妈)?
玉枝可是一整晚没睡好。黑暗中,盯着床上方的天花板发呆,流泪。泪水把枕头濡湿了一大片。
要走了,家里和村子里的一切,都舍不得离开呀!如同那只“格格翁”打鸣的大公鸡。以后再也听不到,见不到了。
我和阿弟要走了,阿姆,她知道吗?阿姆咋就不回家来看看呀?
村里有人在嘀咕,说阿姆已经死了,是和阿爹同一天死的。
阿姆在高坡上,见到了阿爹朝着她走去,她害怕了,吓得一步步往后退,退至悬崖边上,就跌落了下去。待阿爹爬到悬崖下去看她,她已断了气。
阿爹也是磕得一身是血回家来,那副怕人的样子,玉枝是亲眼见到过。阿爹要她把水清哥爹叫来,抓着水清哥爹的手,支开玉枝,断断续续地讲了好多话。水清哥爹劝慰着,还喂了他几口粥汤。水清哥爹前脚回家,阿爹后脚就断了气。也幸有水清哥和他爹帮忙料理了后事。
玉枝哭倒在了水清哥哥的父子俩面前。阿爹说没就没了,村子里又传出了有关阿姆的那些话。她问他们:阿姆到底还在不在?爹死了,阿姆咋就不回来看一下?
问得水清哥把头扭向了一边。水清哥爹老泪流了下来。扶起玉枝,哽咽地说:在,在。阿姆在那边又有了个家,又有了个丈夫,还不能过来看你们。她捎来口信,要玉枝好好带好阿弟,日后,她总会过来的。
这时,玉枝十三岁,阿弟五岁。

二
原本,玉枝家的日子也过得平稳安定。阿爹是做簟匠。在家打打竹器。阿姆和村里女人一起,做大田里的农活。阿姆手脚勤快,又能吃苦。人又长得好看灵巧,和人讲话笑盈盈,一笑现两酒窝。村里人都喜欢她。不像阿爹,整天板着脸,不讲一句话。
后来,三年自然灾害来了,清源村也闹起了饥荒。玉枝家也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连薄粥汤也喝不上了。
阿姆已得了浮肿病,腿脚肿肿,肚腹涨涨。阿姆把自己嘴里省下来的一口,也都给了总是哭闹的阿弟。
玉枝本可去上学读书。阿姆生下阿弟后,要出去干活,就要玉枝在家帮着带阿弟。玉枝伤心地哭了好几回。阿姆就拿出一只白瓷碗般大的小圆花绷,绷了块白布,画了小花、小鸡小鸭,教玉枝绣花,解闷气。
玉枝哄了阿弟睡了后,就在一旁静静地绣花。她想绣块绢帕子,送给水清哥。水清哥没有手绢帕,擦鼻涕,手一抹揩在鞋底上,有时摘几片树叶擦。水清哥待她好,在教她认字写字,玉枝已认得了好几个字。
玉枝也看见村里那些已出嫁了的女儿,拎着大红提桶,来村里给爹娘送“长命饭”。用自家种的几种豆子和糯米饭,一起蒸了。女儿拎着走过七座桥,七条青石板大路,来孝敬爹娘。在饥荒年月,这一碗“长命饭”比金子还金贵。娘家人像戏文台上迎皇后娘娘一样,把女儿迎进门。玉枝就眼热得不得了,盼着自己快快长大出嫁,也可给爹娘来送“长命饭”。阿姆吃了,浮肿病也会好。
可阿姆却对玉枝说:日子会好起来的,自然灾害会过去。待日子好过了,先要让玉枝去读书识字,长大了可做些有出息的事。玉枝就记住了阿姆的这些话,在水清哥处认字识字很专心。
村子田野里的野菜都挖完了。“革命草根”也挖完。阿姆在邀村里的婶婶嫂嫂们一起进山去。深山冷岙里还可挖“红刺薯藤、“狼箕根”,还有“季竹米”可采。
但进山去,着实有危险。除了山路崎岖,进山口还有几个山里汉子拦着,要摸进山的女人。被野男人摸过了,还有脸做人啊!
阿姆胆子大,说不用怕。在阿姆的鼓励下,婶婶嫂嫂们还是决定一起进山去。

三
阿姆要进山,阿爹不高兴。黑着脸,闷坐在竹椅上,又是抽烟,又是喝冷水,又是咳嗽。
阿姆头上包块天蓝色头巾,腰里紧紧地扎一条海昌蓝布的长布褴,肩上背只打得密密紧紧的高腰竹篮,就要出门。玉枝抱起阿弟,抓着阿姆的手,一起送出来。
来到村口清源河边的大柳树下,清河水清清亮亮。看得见河湾里有小鱼在串游,小鱼在摆尾吹气泡。
几位婶婶嫂嫂已等在大柳树下。阿姆理理玉枝的小辫子,又叮嘱了几句,要玉枝哄好阿弟,莫要吵着了阿爹。
玉枝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会低着头,“嗯嗯”应着。送至青龙桥头,阿姆要玉枝快快回家去。玉枝看着河里的白云悠悠地飘去,阿姆和白云一起远去了。
到了晚上,约摸已是半夜。阿姆才从山里回来。阿姆点亮煤油灯,炒着香喷喷的“季竹米”,把酸酸甜甜的红山果给已睡醒了的玉枝和阿弟吃,还带来给玉枝一小束山里的野花。玉枝就把野花插在辫梢、髻发旁,和胸前衣扣里。披着一块破床单,在床上学做戏文给阿弟看,乐得阿弟咯咯咯地笑。
对门屋里的水清哥,还在摸黑打草鞋,听到笑声,也跑来看玉枝做戏文。
水清哥,与玉枝同生肖,比玉枝大一纪。没有娘,只有爹。早先,爹是教书的,后来也来村里种田了,瘦瘦弱弱的挣不了多少。水清哥是个孝子,尽让着爹歇着,自己上山打柴,又是打草鞋,挑到集上去卖。
水清哥识好多字,又会讲好听的故事。玉枝常带着阿弟,到他们屋里去。可惜水清哥很忙,一落家又要帮爹洗衣服做饭。
玉枝就对水清哥说:我大了就嫁给你,给你洗衣做饭,你给我讲故事,教我识字。水清哥摇摇头,轻轻地说:等你长大了、长大了……不说下去了。

四
一天夜里,阿姆刚从山里回来,阿弟醒了,开心地扑进阿姆怀里。阿爹却从里间“呼”地窜出来,把阿弟甩开。阿弟“咚”地一声跌倒在地,吓得大哭。玉枝忙把阿弟抱起来。
阿爹把阿姆拖进里间,“啪啪”地打阿姆,阿姆在轻轻分解,讲好话。阿爹仍旧打,吼着:他给了你什么东西?都给我去扔掉!宁可饿死,也不吃……
玉枝哄着阿弟,给他擦去泪水,自己的眼泪却是扑簌簌地往下落。她抱着阿弟来到了水清哥家,把阿爹打阿姆的事告诉他们。水清哥抱起阿弟,难过地说:你阿姆真可怜。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
当晚,阿弟就开始生病,身子热得烫人,病了两天都不见好。阿爹不让阿姆进山,家里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了,玉枝饿得肠子刀绞般的痛。
水清哥爹来看阿弟。摸摸额头,又俯下身在阿弟胸前听听,就说:怕是肺炎。再不医治,恐有生命危险。阿姆吓坏了,抱着阿弟直哭。
玉枝乖巧地依偎着阿姆,用自己的小绢帕子,擦着阿姆的眼泪。又把水清哥拿来的一个糠饼头,在灶洞里煨热了,一口口塞进阿姆嘴里。阿爹自顾自抽烟喝水,面孔吓人,玉枝也不敢靠近前去。
这一天一早,玉枝起床,不见了阿姆。阿爹又在摔东西骂人。水清哥爹过来了,拉阿爹进里间,轻声悄语地说:阿姆为了给阿弟留条活命,一家人不至于饿死,就到山里去过了。五十元钱,还有一袋白米掺番薯干,已放在他家。赶紧给阿弟去看病,一家人吃饱饭。
玉枝一听,哭着奔了出去,要去找阿姆。水清哥忙着从家里出来拦住了她,说:玉枝,你莫哭。阿姆为了你们,才到山里去的。那边已是三山地界,你到哪找去?阿姆要我们对你说:你要照顾好阿弟,不要去找她;她也不会见你们,要被阿爹打死的。如找着她了,她就不活了。
玉枝听了,就立住了,呆怔怔地看着天上的白云。白云又悠悠地飘向远方,可阿姆,没和那白云在一起,以后再也见不着阿姆的面了。“三山地界”,定是高高的太白山那边。阿姆怎么能丢下玉枝姐弟到山里去过呢?阿爹为什么要这么凶,打阿姆呢?又不会挣钱给阿弟去看病……
一想到病在床上可怜的阿弟,玉枝猛一下觉得自己长大了。她不哭了。水清哥给她擦掉泪水,要她先去照看阿弟。日后有事可找他们。
水清哥和爹,帮着把阿弟送城里医院看了几次病,阿弟的身体好了。玉枝又把白米和番薯干,熬成稠粥,阿弟吃得有味道。阿爹不肯吃,一整天在外面走。
冬天的太阳落山早。玉枝抱着阿弟,早早地在阿姆的床上,哄阿弟睡觉。哄着哄着,又想起了阿姆,玉枝哭起来,阿弟也跟着大哭,大声吵着要阿姆。
阿爹已从外面回家。他重重地吼了一声:谁再哭,看“虎梢丝棒”打!吓得玉枝姐弟止了口,默默地钻进被窝。
一袋白米掺番薯干吃完了,水清哥又捎来一小袋番薯干,有时是“季竹米”,还有杀好的野山鸡、野兔。
到了第二年的春末夏初,就发生了阿爹从外面回来,全身是血,睡至半夜就过世了的不幸的事。

五
阿爹一死,玉枝姐弟俩没了任何亲人,也没有可走动的亲戚。
只有水清哥和他爹可依靠。水清哥爹在教阿弟数数认字。总是夸阿弟聪明,一学就会。待日子好转了,先要送阿弟去上学。玉枝更是把阿弟当宝贝,盼他快快长大。
阿弟学认字,玉枝坐在一旁绣绢帕,她在给水清哥绣绢帕。玉枝的个儿已长高了,腿长长,尖尖下巴瓜子脸,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笑两酒窝。玉枝长得好看,真像戏文台上绣着花的小姐。
水清哥的家多好啊!每当落夜,要回家来时,她真舍不得离开。
阿姆仍是隔三差五捎来吃食。玉枝要水清哥带口信过去,说阿爹已死了,要阿姆回家来看看,没人会打她了。可阿姆仍是不回来。
饥荒已过去,村里人家都有白米了。
水清哥已娶上媳妇,媳妇是讨饭过来的。她饿昏在他家门口,水清哥和爹把她救下,她就死活不肯走了,要给水清哥做媳妇。人贤惠,可是个病身子,水清哥陪她看病、抓药,日子仍很苦。
日子有点好转,村里人就要添些种田家什。从外面请来了操绍兴口音的铁匠父子俩。老铁匠笑眯眯的忠厚相,小铁匠比水清哥小了几岁,埋头干活,不大讲话。
铁匠铺就设在玉枝家隔壁的空柴房里,饭也搭伙在玉枝家吃。铁匠父子对阿弟尤是好,每天要玉枝买样荤菜,尽让着给阿弟吃。玉枝也帮着给爷俩洗衣、干杂活。几个月下来,相处得像一家人。
村里的活做完,铁匠父子要回去。老铁匠预先已探了玉枝的口风。于是,便要玉枝烧了好几样荤菜,买了酒。请来了水清哥和爹,并村里几位能说得上话的长辈。
老铁匠酒敬三巡后,竟自站立,说了一些感谢的话。又当众提出:要把玉枝姐弟带去家乡。说阿弟聪明,他会供他读书,一直读上去。玉枝是闺女身份,待过几年,如何,由她自己做主。他们在自己家乡,挣钱比这儿容易。老铁匠又拿出居住地开的外出证明,并咬破手指,滴血盟誓:若亏待姐弟俩,天打五雷轰!
筵席上的人都不敢应答,不敢做主。
还是玉枝站起来,轻轻地说:只要能让阿弟读书,能让阿弟吃饱饭,她,愿意。说完,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水清哥叫了声“玉枝……”,眼圈红了,说不出一句话。众人也都唏嘘。
最后,席中一位最年长的玉枝的本家公公定了准,并要水清哥爸写了字据,要老铁匠保证做到他自个儿说出的话。老铁匠一一应诺,画好押。并说好两日后启程,让玉枝再理理家。

六
两日后,就到了玉枝姐弟要动身离家的早晨。
玉枝领着阿弟,来向水清哥和爹告别。
天已渐渐发亮,村子里的一切,都已现出轮廓。树木和花花草草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露珠滴滴,多像玉枝眼中蓄含着的眼泪。
水清哥和爹看着自己长大。自娘走,爹死后,更像是自家亲人,护着、爱着他们。要离开,要走了,心里真是舍不得和难过,心里刀割般的痛。
想到早先只盼着自己快些长大出嫁,好给爹娘来送“长命饭”。现在,用不着了……也曾说过:要嫁给水清哥,她给他洗衣做饭,他给她讲故事认字。现在,也是不可能了……只能带着阿弟,到远远的老铁匠家里去。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阿姆知道了吗?阿爹已死,她总该要回来看看他们呀!
水清哥爹已在门口候着。水清哥媳妇病得很重,水清哥坐在媳妇床边,低着头。玉枝拉着阿弟,在水清哥爹面前跪下,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水清哥爹急忙扶他们起来,交给玉枝用红纸包着的一元钱,说权作“路彩”,给阿弟路上买点心吃;又交给她一包用红布包着的土,说这是家乡的泥土,要放在贴身衣袋里。到了那边,不会水土不服……
水清哥爹眼泪也流下去,颤颤地拦着玉枝姐弟的手,说眼下村里人还穷,没有能力供阿弟到镇上去读书,只能让他们远走他们。老铁匠心好,到了那边,也要把他当自己的亲爹,好好孝顺她。要照顾好阿弟,要阿弟好好读书。日后莫忘了衣袍之地,莫忘了苦命的爹娘……玉枝含着泪,只管点头。
玉枝也交给水清哥爹一个小布包,是她赶着绣好的两块绢帕,给爹娘和水清哥。
水清哥送出来,送了一程又一程。又到了村口河边的大柳树下,玉枝立住了。
东方已露朝霞,映着清源河水泛着淡淡红的涟漪。流水潺潺,缓缓向东。玉枝望着远处高耸耸层峦叠嶂的太白山山脉,黛青青白云缭绕,像一把金钥匙的山峰。想起那年抱着阿弟,牵着阿姆的手,送她进山时的情景,止不住又落下泪来……阿姆,为什么总不回来看看呀?翻过这座高高的太白山,可找到她了吗?村里人说:去“三山地界”,无疑要翻过这座太白山。日后,她和阿弟能吃饱饭了,就要好好练脚劲,也要学会爬山的本领,不怕找不到阿姆。
她要水清哥捎话给阿姆:说待阿弟大了,有出息了,定要去找她。水清哥一震,说了句:你阿姆……赶紧扭转了头。
水清哥掏出了几个小本子,都是自己用包药纸头装订的。他在每行的左首,直竖着写了一个个的字,要玉枝在每个字的右边照样学着写。
远远的,看见铁匠父子俩挑着沉甸甸的行李和打铁家什,将要走上青龙桥头。
老人们说过:脚步跨上了这座青龙桥头,就是告别家乡了,要一直往前走去,送行的人也可在桥头留步了。老铁匠也朝这儿在招手了。
玉枝再看一眼水清哥,拉着阿弟,径直朝前走了,水清哥仍伫立在大柳树旁,痴痴地看着他们。
玉枝想到他病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的媳妇,又想起以前说过要嫁给他的话,和他待他们的种种好,真想返回水清哥身旁,不走了。
但看看前面领路的慈眉善目的老铁匠,和汗珠下滴、吃力地挑着担子的小铁匠,以及紧紧依傍着她的年幼的阿弟,她还是狠劲地咬了一下嘴唇,强忍着泪水,跨上了青龙桥头……
2019年11月15日
本栏目主编:张仿治

作者简介:张晓红,浙江省作协会员。二级肢残者。热爱文学创作,喜欢写散文、小说,并正在学习诗词写作。已有七八百万的文字在各级报刊发表,并出版有散文集。多次获全国、省、市各级征文大赛奖项。好几大柜子的获奖证书,诉说着几十年于写作的爱好和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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