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北淀深处
谨将此文及随后两文献给小牛
荷花从春天钻出水面到盛夏开放再到秋天收获,乃至于成为残荷都有诸多相关的描绘,独独是这荷叶过了残荷阶段以后又会如何,从来没有见过爱荷者的只言片语。

大自然却是从来不掩饰的,黄了黑了收缩了的荷叶在委顿到水面上以后会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时间平铺在水面上,直到它们下面的茎秆终于承受不住它们的分量而枯朽掉了以后,荷叶才会终于浸入水中。
浸入水中的荷叶在透明的清澈里所显现的是一种沉静的永恒了一般的安详,在终于堕入泥中重新化为尘埃的漫长过程中,它们的经络叶脉也还是依稀可见,也还是能让人一眼就分辨出它们曾经是荷叶的模样。这些沉在水里的荷叶,像是锁在琥珀里的虫子,又远比那具体而微的小玩意来得阔大,让人怎么都爱不释“眼”,左看右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够。真不知道,大自然伟大的时序之中居然还可以有这样一种奇妙的享受。

我在白洋淀北淀深处的芦苇荡之间的宽宽窄窄的水面之间,这样凝视着看了这些荷叶很久很久。大自然所赐予的这种全新经验,如果不是有机会深入这华北平原上硕果仅存的沼泽湖泊的水域深处,绝对是无缘得遇的。而且,这种深入的方式不是坐船,而是步行;沿着现代化的木栈道徒步抵达,愿意停留多长时间就停留多长时间,不仅可以与芦苇蒲草荷花之类的水生植被并肩平行,而且还可以登高望远,站到观景台上去遥望无边无际的白洋淀远景。

是这种现代化的设施为自由的深入观赏提供了可能,将大自然某一段秘不示人的玄奥神妙的美,展示给了通常只能站在岸边做“望洋兴叹”的人们。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两公里的木栈道可以走上几个小时的原因了:任何一个位置,任何一个角度,都有无尽的景色,都有可以默默地凝视上很长很长时间的魅力。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的生活的这个世界上已经罕有纯粹自然的风貌,建筑道路、工厂矿山和耕种甚至是人为的绿化,已经将全部的野生的自然风貌毁坏殆尽。白洋淀这样的浩大的平原水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在今天突然具有了更为珍贵珍稀的价值:除了西部的太行山深处的高山之外,它几乎是大自然留在华北平原上最后一块处女地了。一旦消亡,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将永失纯正的原始自然的风貌养育,将再也无缘见到包括眼前这荷叶沉塘的冬日之美在内的、诸多时序的丰富与灿烂。

野鸭在芦苇丛中嘎嘎地叫,偶尔滑出来,追逐着逐一扑扇着棕色的翅膀激起水花,滑行出去老远,让寂静的水面上一阵喧腾。这喧腾来得快去得更快,立刻就又重新归于沉寂。芦苇的毛毛头一动不动,荷叶拧成了一团的枯黑的叶片一动不动,早就不再结实的蒲棒松散的毛籽也一动不动,这冬初的水淀深处,一时之间似乎要进入永恒一般。

被雾霾锁住的华北平原上,大自然还在以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努力保持着自己亘古以来的美。有幸的是,雾霾在这一天还没有爆表,远望被阻,近观无碍,虽然失去了光影的明媚,在没有阳光协助的寂寞里,一切的一切也还保持着能被凝视的真实。

荷叶沉到水底里去、芦花掩映着禽鸟的鸣唱、水草静静地水纹里漂浮,这样自古而今一直持续的自然风貌,几千几万年以来从未改变,已是人类重新找回自己童年记忆的近乎唯一的通道。
希望雾霾不要太重、太长,希望河水不要污染、断流,希望这登天的唯一通道不要被彻底关闭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