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日常的开启

文 | 张听雨

中央音乐学院交响乐团于9月7日拉开了他们“星期音乐会”的序幕,在中央音乐学院歌剧音乐厅上演了柴科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普罗科菲耶夫《第三钢琴协奏曲》的第一乐章以及马勒《第四交响曲》。在马勒之年选择这位以复杂著称的作曲家的作品开启系列音乐会的篇章,足见一支乐团的实力与雄心。马勒《第四交响曲》是其作品中上演率较高的一部,今年也是这部作品上演120周年。交响曲描绘了天堂的美好生活,马勒学者保罗·贝克称这部作品是“超升至极乐净土的旅途”。

谈及表演,指挥家陈琳出色的指挥技术显然占有重要的地位。看过几场她的音乐会,我以为陈琳在技术上很好地结合了两种指挥风格:其一是理查·施特劳斯口中那种下台后一滴汗都不出的冷静派指挥,其二则是如马勒一般音乐各个层面都幻化于手中身上的投入型指挥。要点在于让看似夸张的动作恪守于严谨的法度之中,凸显了指挥技巧上最重要的一点——控制力。“马勒四”中有着诸多指挥技术的综合,更是国际指挥教学界常选用的教材。音乐会中陈琳的指挥一如教科书般精准,出色的技术使她双手穿梭于纷繁声部的万花丛中,丝毫不显凌乱,在各个转速的接口处都游刃有余,这种特质在第一乐章中体现得最为明显。较慢速度的第三乐章中,正是匀称有弹性的“点线结合”使这一容易演得冗长的乐章听来流畅自如。第四乐章中,指挥家的双手既能兼顾乐团的声部进入,又对独唱的气息控制与音乐情绪有着细致的察觉与照拂。值得一提的是,陈琳的音乐风格这两年来也随着不断的演出产生了一些变化,在当晚音乐会的一些集体全奏中,似乎能看到阿巴多一般纵浪大化的运拍方式,这也体现出指挥家的革故鼎新。

技术之外,音乐的处理亦可见指挥家的匠心。马勒大量的复调化写法与速度变化令许多指挥视为畏途,当晚的演绎能听出不少细致层次的端倪。陈琳整体的处理倾向于流动的速度,注重结构间的递延关系,而正是音乐处理上句法逻辑的通顺才得到如此的效果。第一乐章中,主部与连接部做了微妙的加速以递进。第二乐章中第一部分采用较为紧凑的速度,而对比的中部却选择了带有许多自由速度的较慢处理。第三乐章中,速度的“走走停停”体现出这一长大乐章的结构感,对于歌唱性的主题均选用递进式的推动,而三拍子较为活跃的段落则选用了更为稳健的速度。音乐会有几个瞬间令我印象深刻:其一是一乐章充满博爱色彩的副部主题于动力再现时表现出的巨大推动力。其二是这个乐章裁截再现前诧然的迅疾收束,指挥家快速收掉乐团,双手合拢于胸前,短暂的休止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崇高。其三是尾声对弦乐发音的控制,如凭虚御风,双手做出极端细腻的音色,摄人心魄。指挥家许多地方的处理偏向唯美主义,弱化其中尖锐的民间音调,强调细腻的音色,这也与马勒创作这部作品时,追求唯美的世纪末背景相吻合。

“马四”是乐团精耕细作的曲目,当晚的各声部演奏方面也有着诸多不错的表现,尤其一些独奏十分精彩。第二乐章中马勒使用了移高大二度定弦的小提琴表现魔鬼的形象,乐团首席杨莹的表现十分抢眼,与之对话的中提琴首席李汶冠也将中提琴的音色对比戏剧性地展现出来。乐团的管乐声部具有很高的水平,多段独奏的稳定性与音乐性证明了他们的实力。惟弦乐整体的音准与乐团一些地方的平衡可以有更好的发挥。我曾多次听女高音张璋演出这部作品,她的演绎并不刻意强调语言中的发音与咬字,而是从抒情性入手,以戏剧化的演绎代入。

中央音乐学院交响乐团是一支深具实力而低调的乐团,所谓“大隐隐于市”,乐团身处中央音乐学院之中,依托中国音乐艺术最高学府这一高端平台,内中有不少音乐学院的教师全职演奏,积淀了深厚的实力与潜力。乐团一个重要的任务即是服务于音乐学院的师生,为他们提供更多的实践机会。上半场与沈天琳、郝一雷合作的钢琴协奏曲便是拔擢青年演奏家的体现。

音乐会以“星期音乐会”命名,这实际是音乐季更接地气的一种表述。谈及这一类型的音乐会,在中国最容易想到的便是上海的“星广会”——星期广播音乐会。巧合的是,马勒也是“星期音乐会”的实践者之一,1894年,正是他从汉斯·冯·彪罗手中接过了汉堡新音乐会的指挥棒,这也是较早的成熟音乐季。该音乐会的频次也大概是一两周一场,马勒在这一系列音乐会中演出了不少当时的著名作品。

题目中的“日常”实际来自海德格尔的“日常性”,不过不想绕得那么远——“星期音乐会”意味着日常,音乐则需要以新奇来抵抗日常所带来的惯性,希望“央交”的“星期音乐会”能坚持办下去,并保持高等级的艺术水准,与日俱新,开启精彩的新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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