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264号作品】王友花:寿光,我的家乡



寿光,我的家乡
王友花
从一个生鲜平台上订购了几样蔬菜,送到家来,发现两根黄瓜外包装上赫然写着“寿光黄瓜”。
竟是来自我家乡的蔬菜。一股复杂而又深厚的感觉从内心最底处涌起,直到占据我所有的情感。
寿光啊,寿光。自从我高中毕业离开那个小县城,远去江南读大学,辗转陕北、宁夏工作,到现在落户西安。十几年光阴倏忽而过,而内心竟不曾让这个小城留驻哪怕稍长一点时间。而今日,这个带着浓郁地方色彩、生我、养我、许我遥远未来和辽阔天空的小城,却遣来两根黄瓜作为使者,带着鲜明的“寿光”印记,勾起我这个异乡漂泊的游子深沉浓郁的乡愁。
我是寿光人。农民父母为了供养两个女儿读书,在一年两茬的小麦玉米之外,先后种过韭菜,盖蔬菜大棚种过黄瓜、灯笼椒、茄子。父母起早贪黑,蔬菜里谋生活的场景,深深印刻在我成长的记忆里,流淌在我作为农民孩子的血液里,伴随着我长大成人、渐次成熟的人生旅程。
种韭菜的时候,园里最多时有十几畦,都靠母亲一人经营,父亲则去外地打工。记忆中的暑假每天午后都要去采韭薹。尤其一场雨过,韭薹争先恐后冒出了白白一片,我和母亲光着脚,伸进韭菜畦子的垄沟里,忍受着烂韭菜叶子缠绕在脚指头间的湿滑黏腻,探长了身子把一根一根的韭薹采到手中。等到大捆的韭薹装上三轮车,推向村头市场去卖的时候,腰已痛得直不起来。
冬天的韭菜更需精心管护。母亲早早为每一个韭菜畦子撑上竹架,蒙上塑料膜。还用玉米秸秆在北面扎一面抵挡寒流的墙。夏季收割麦子剩下的麦秸,也被用来挑到塑料膜上,晚上给娇嫩的韭菜当棉被。
这就增加了新的工作量。每天太阳还未升起,母亲就顶着凛冽的寒气,用筢子把麦秸扒拉下来。下午天色将晚,再把麦秸挑上去。日复一日,无止无息。直到塑料膜里的韭菜长高长长,被用韭刀一把把收割了来,扎成小捆,凌晨三四点拉到市场上卖给收韭菜的小贩,再开始新一轮养育、成长的过程。
后来家乡兴起建蔬菜大棚。三元朱村王乐义书记带领村民种大棚致富的故事传到了我们这里。有胆大的先借钱把大棚盖起来。寒冬腊月的季节,一筐筐顶花带刺的黄瓜换来大把的钞票,先种大棚菜的邻居赶集阔绰了起来,大块的猪肉割回家,连饺子馅都是纯肉的。
彼时,我姐姐已考上高中,我在读初中。农民的孩子懂事、肯吃苦,学习都是一顶一地好。眼瞅着花销越来越大,父母商量着也盖个蔬菜大棚。没有余钱,没有劳力,父母去别人家请工队建大棚的场地观摩,然后自己准备材料,靠两个人的力量建大棚。
要想赶入秋顺利种上第一茬大棚菜,炎热的夏天就要开始行动。建大棚最重要的是一堵长三十多米、一米半宽、高达三米的泥墙。闷蒸暑热、无遮无拦的旷野中,父母用四齿的铁叉把泥巴和麦秸混合,还要用脚来回踩烂、踩匀,然后才燕子衔泥一般,沿划好的地基一点点垒实、跺高。
两个人干着工队七八个人的活。工程进展虽慢,但当这麦秸泥巴城墙垒到一米多高的时候,父母心里已经在设想它将来棚巍然耸立的雄姿。没想到,一场暴雨无情地冲刷了他们的希望。等到他们于大雨倾盆的黑夜跌跌撞撞赶到园子时,这新鲜的、湿漉漉的城墙已经倾塌了大半。
父母无言伫立在雨中。大半个月没白没黑、毒日劳作的付出,宛如这满地流淌的泥水,一片狼藉。然而等第二天放晴,邻居们叽叽喳喳议论着父母那被大雨冲毁的大棚墙时,他们已经又赤脚站在那片泥水之上,挥舞着手中的铁叉,像滚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像矢志移山的愚公,为心中的目标顽强奋斗。
等到我走进高大宽敞的大棚里面,感受着湿润温暖的空气瞬时驱散了外面的严寒,看见一个规规整整的菜畦里育出了一片整齐的黄瓜秧苗,母亲兴奋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看我育的苗多好!”我看到她的眼睛闪着光,那是对我们一家未来美好生活的希望之光。
父母终日在这大棚里劳作。卷起稻草帘子,覆盖稻草帘子,浇水、灌肥、盘蔓子,打头、摘花、喷农药……大棚里的活永远也干不完,就连大年初一都得要雷打不动去忙活。靠这大棚里挣来的钱,姐姐考上了大学,我也考进寿光最好的高中。我心里踌躇满志,一定要考名牌大学,慰藉我一生辛劳、为女儿付出所有的、世界上最可爱的农民父母。
意外总是比设想先来。高考前一个月,一个晴天霹雳突然炸响。我的母亲,因劳累过度突发疾病,骤然离世。天空一下子变成黑色。父亲一夜之间苍老。我在高考前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里,默默泪流。
……往事沉淀在心的最里头,伴随着万水千山的跋涉,伴随着几经沉浮的人事,磨砺出一个哪怕风头如刀面如割也会勇敢向前永不言弃的灵魂。只是今日,这两根“寿光黄瓜”让我一下子穿越了十几年的风霜雨雪,又回到那个养育我的小乡村,那个放飞我的小县城,又看见了父母那赤脚站在泥水中,毅然劳作的身影。
寿光,我的家乡。我于灵魂深处为之呐喊、深情相拥、泣血以歌的故土和根脉。
作者简介:王友花,女,1985年生,武汉大学戏剧影视文学毕业,中国石油作协会员,宁夏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林间重晚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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