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做顿红烧肉吃吧!

唯独这碗肉,应做传家味

文/罗毅

我这半辈子里,爱吃的菜并非只有红烧肉。但是一个人在厨房里最爱做的,却是红烧肉。如今吃肉这件事,是平常得让人快没知觉的事情。而吃红烧肉,也算不上是什么稀罕事,无非是因人因地而异,各自挑剔些口味罢了。只是觉得守住一道家味不容易,既不能指望小辈们也同样善于厨寮之事,又不忍这辈子里绝了这份知恩的家味。

回想老人在世时,能做上一顿红烧肉,便已经是孩子们的日常饭食中,难得的恩典了。所以,粘着大人,围着灶台,看做红烧肉,便如同吃了肉一般,说不清是为什么,似乎空气中的肉香也是红烧肉的一部分,不能放过分毫。后来渐长大,开始倚着门框看母亲做这道菜,于是诸事做不了,一味咽着口水等吃。

我不太清楚“红烧肉”的起源和流变,似乎它也不能算作是某个菜系里独有的菜品。但无论是苏杭人溺爱的甜口,还是湖南人自信满满的辣口,再到各家私房的百味,红烧肉都算得上是上好的佳肴。而只要做得了一碗好肉的人,身边围着的吃货也笃定少不到哪去。

有人说“红烧肉”起源于苏东坡,并得益于他的推广才有了今日的家喻户晓,但名人菜的传说多不可考。不过通过苏东坡的打油诗《炖肉歌》来看: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喫,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少放水,慢火炖,火候足——看着倒是与传统的“东坡肉”做法极其相似,若再辅以土制的砂锅,和黄裱纸作为另类的炊具,其味能更近完美。

“东坡肉”与“红烧肉”,两者看起来差不多,但是此“红烧”非彼“红烧”,在做法上也不同。“东坡肉”的传统做法考究,最好用一土制砂锅,主料与辅料都是事先按照一定的配比,一并放入砂锅中,辅以几张沾水便不透气的黄裱纸,沿着盖沿,封上一圈,只留盖顶一处小孔出气,一路文火慢煨,收汁而成。

而“红烧肉”的家常做法,如今多分为两种,一是将切好的五花肉块,焯水去除浮沫,下油锅煸炒出油后,再另起锅,炒制好糖色,倒入煸炒好的五花肉块,并加入其它调料和少许开水,收汁上色便可。二是省去了“炒糖色”这一程序,依然将焯水去除了浮沫的五花肉块,在油锅中煸炒出油,加入酱油与糖,以及其它配料和水,大火熬炖,收汁而成。

很难说苏东坡的诗中提到的,便是流变至今的“红烧肉”,他在诗中也未提及与之有关的调料和具体做法。苏东坡活着时并无“东坡肉”一说,况且,苏东坡是北宋人,那会儿是否已经有了“酱油”还很难说,更别说对比当下流行的“东坡肉”做法,其过程中也无法加入“炒糖色”这一程序。不过,做好一碗红烧肉其实不难。无论各家的做法如何变化,只要一路本着“慢火炖,少放水,火候足”的原则,正经是不会错的。

吃过不少馆子里的红烧肉,口味基本大同小异。肉入口的感觉或糯或柴,或是肥肉中油脂存留过多,或是甜过了头,等等。再后来,凡去馆子里便不再点红烧肉,毕竟对着“学院派”的手艺,早就懒得动筷。

不过,四邻八舍中,若是哪家的巧妇,或是有老辈人愿意出手,他们的手艺我定是要去尝的。而乡间野肆中的江湖口味,更是常常会让人大呼“此生一快”。而我也向来认为,“红烧肉”若是被圈进了“高雅之堂”,便失去了它的本味真谛。

一碗红烧肉的好坏,必须从选肉开始。虽说猪的臀尖肉也是可选之一,但总觉得猪腿上的瘦肉过于紧实,不如五花肉肥瘦相间,肉质细嫩的好。而每头猪仅有的两块臀尖肉,拿去做回锅肉才是最合适的。

五花肉的选择,要尽量避免淋巴结在肉上的残留,这样的猪肉往往还会带着些鲜红的血点,即使能收拾干净了,但烹煮时那股顽固的腥膻味道,任你是大厨在世,也是绝难去除的。至于五花肉的肥瘦程度,依着每个好吃之徒的喜好便是。

摄/罗毅

仔细剔除肉皮上的毛茬,将肉洗净,改刀切成寸方。接着最要紧的,便是除去肉中多余的血水。这时的肉块应温水下锅,不宜冷水。因为冷水一激,肉质纤维不易自然舒张,所以温水浸泡是最适合的方式。

如何去除肉中多余的油脂,并释放出浓浓的胶原蛋白,是红烧肉百样做法中,殊途同归之处。通常将肉块大火煸炒,急火相攻,肉中的油脂容易在最短的时间里释放出来,对于身后等着吃的一干人等来说,这是最快,也是最无奈的处理方法。煸炒法的缺陷,便是无法让食材中的胶原蛋白,在短时间内充分释放。因此最后的口味好坏,全要仰仗“炒糖色”的品质,或是装盘前最后的勾芡程序。

当然,也有厨子加入整瓶啤酒用作熬煮,借用啤酒花的香气,以及啤酒浓缩后的柔滑,来仿制这一效果。对于初学者来说,老实“慢炖”才是学会此菜的正道,若也是这般跟着取巧,怕是这辈子都会“误会”了这碗好肉的本味。毕竟饭菜的本味不可失去,这同样也是厨人之道。

其实,烹制红烧肉的基础调料只需四种:盐、酱油、糖、酒。其余如姜、辣椒、大料、桂皮、香叶,以及各种酱料等等,都是各家各地的风味喜好罢了,可有可无,并不决定原味的优劣。

烹制时,盐不宜多,只起正味的作用,以免除酱咸味的“偏颇”。酒以绍酒为好,又以糯米为主料酿造的为最好,能去腥提香。虽白酒也并无不可,但因酒香味过于浓重,容易“喧宾夺主”。唯独糖与酱油在调料中的用度,尤其有趣。几乎绝大多数各异风味的红烧肉,都取决于它们之间的调配比例和选材,而两者间的调配标准也从无定论,这或许便是“红烧肉”一家一味的美妙之处。

于是,凡以甜口为好的地方,如苏杭一带,多以冰糖为选材,其次为白砂糖,而且用量颇大,初尝的人无不惊叹此地红烧肉的甜度。而酱烧法的红烧肉,酱油与糖的比例多少,决定着最后的口味是咸口还是咸甜口。而无糖烹制的红烧肉,我也尝过,只是其做法更像是酱肉,似乎不应作为“红烧肉”论处。

总之,凡好肉之人,只要识得“红烧肉”烹制过程中,种种细节操作的目的与作用,那么这道菜的真正魅力,其实才刚刚开始展露。例如在新鲜的五花肉块中,加入适量的咸腊肉替代“盐”以正味,并取其咸鲜味辅佐,其味则截然不同,另有大快朵颐之乐。而若是与自然晒制的小卷(小鱿鱼)一同烹制,则海鲜与肉鲜的融合,其味已可令无数人倾倒。至于辅之以熟透的禽蛋,油豆泡一块熬炖,也同样是家常做法中常见的美味法门。

摄/车莹

不过,也曾见有私家秘法的人家,其味更是一种秘而不宣的神奇。取封存十年之久的上好“女儿红”,不施一滴水,以酒带水,以陶罐为锅,另将酱油、冰糖等等辅料,按照不为外人知的私法,以“隔壁之火”煨上一夜……待来日启封上桌之时,简直没有不为之倾倒的人。而能以此法做肉之人,也定是天下最“恶毒”之流,真真是要让“众生”入了“魔障”。

因此,学人做“红烧肉”,也像极了“法无定法”的自悟之道。不以一家之味为准,也不委以他物或香料作愚烹状。只要守着少放水,慢火炖,“火候足时他自美”的本心,其味自成。

所以,“唯独这碗肉,应做传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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