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的光•5︱烈日赋格……
杨健民
1955年生于福建仙游，1980年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现任《东南学术》执行总编辑、研究员（正高二级）。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先后获得“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福建省先进工作者（省劳模）”称号，被福建省委、省政府授予“福建省优秀人才”“福建省文化名家”称号。出版著作主要有：《艺术感觉论》《论茅盾早期文学思想》《香港文学史·近现代部分》《中国古代梦文化史》《批评的批评》《健民读书》《健民短语》《思想的边界》《拐弯的光》等。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美学学会会长、福建省期刊协会副会长、福建省茶产业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等。
Day1
莆田微生活圈
4月15日，诗集《拐弯的光》分享会将在莆田举行，有兴趣参加的微友请在文末右下角“写留言”处分享您的读后感，将有机会获邀出席，与作者零距离哦……
烈日赋格
防水工冒着烈日在阳光房涂抹沥青
他的头发一直想飞起来，却没被允许
一根保险带将爬山虎卷成九龙壁
汗水黯淡，像手心里微弱的光亮
一幅雕塑就在眼前，宗教般的雕版
站在树底下我不忍直视也不忍离去
我对他大喊一声，他说我的声音有火
泼水过去，让“火”的词性变得柔软一些
去年冬日建起的阳光房没有夏天的叫春
此时才想到原来卸下的花草落满体香
阳光丢在玻璃上，擦亮酒和我的名字
我质疑我的诗句除了放生还能放牧什么
我是一把在风中飞舞毛发稀疏的刷子
无法缝补每一个疲倦的早晨和断裂的夜
烈日能逼退时间的暗影，我却被季节撞飞
把日子挂在赋格上，偷半斤空气养活自己
如果手里有一大把真理，我一定用它下酒
世界比想象的要突然一些，却无所不在
就像头顶那个防水工，咧嘴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老婆正在远方对着准他扣下扳机
2017.7.9
裂
1.
天空裂了，漏出的是日头
以非法的面孔安放在云的另一端
岁月没有被命名，只是被照亮
2.
大地裂了，涌出的是江河
群山以獠牙的姿势表达拯救
耳畔流过的，不仅仅是抗拒
3.
风裂了，万物都是穿过
一片树叶轻易地横穿我的身体
我期待赎回曾经丢失的一座梦境
4.
夜裂了，黝黑的暗影截断时辰
我身上的历史牵不动人世的尘土
回到传说词语一定是独自的集结
5.
有人说裙子裂了，那是水的撕裂
水做的女人像酒那样植入姓氏
然后以目光的漂移接纳目光
2017.7.16
夏日
夏天是最没有节操的
轻轻一抹，就撞碎了露水
一条风落在肩头，对我
耳语，说出青草的秘密
身体里最重的那一根骨头
被风吊在树梢，勾引雨滴
雨滴是一群走失的孩子
问路的声音很低，姿势也很低
清晨的雾没有醒来，鸟鸣暗了
三尺之内，光线是干燥的呼吸
目光很虚弱，却足以绊倒空气
脚下啃住的尘泥，忽然长成颗粒
2017.7.19
拉开窗帘的一刻
犹豫了一会儿，才拽住那根绳子
一个人要完成一种不再宁静的动作
想象着窗外有什么伺机闯入
黑与白，顷刻间就要刷新日常
关了空调，梦纷纷逃离我的原点
回头一看，门还锁着昨夜的深闺和星辰
小狗在外面拍着门扇带着几声低吟
玻璃窗开还是不开，顿时成为哲学问题
头顶有告密者在炫舞在等待风的洗白
狗日的热气虎视眈眈地在玻璃上爬行
被时光咀嚼过的，一定是我的命门
一寸一寸收紧自己，像鱼那样自我放逐
窗外的三角梅一直挂在这个窗前
夜夜偷窥这里所有如同笙歌的呼吸
环扣的指尖，暗藏着无法漏出的底线
只有风，能够把一个词一笔一划地拆开
没有迷乱，只有一把暗暗捂住的口琴
打开微信，每个字都像孤独的精子
贺涵正在与《战狼2》穿帮勾引着谁
越来越看不懂，我想把天花板刷成蓝色
2017.8.4
看与被看
这个夏季，女博士飘然而至
一条航线不停地在涂抹一座迷宫
声音很安静，像鼎盛时淡泊的光
我有一堆看遍，却不知此时从何看起
她也看我，我的头发很紧张很慌乱
她应该记住我的诗而不是这张老脸
看就看呗，第六感已经很迟钝了
只觉得这辈子活着就是一场意外
我曾经在树下坐了一天，世界没有变
纵横交错的树根摊开柔软的手指
是它们说服了我，把一些事情忽略掉
我才发现原来我也被树看了一整天
看与被看，早年从鲁迅《药》里就知道
那块带血的馒头一直在我面前飞舞
什么是我想要的美和真实，天这么黑
没有一个词能准确说出我的隐匿
女博士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字眼
蝴蝶一般轻轻嗅了下我的发梢
其实也没几根发丝了，然而依旧被看
后来一想，她可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修辞
2017.8.4
少年不游（组诗）
1.伤田螺
那年我十二岁，潜入池塘摸田螺
浮出水面，母亲的目光能划伤水
我不停地划水不敢上岸
水很疼，比我上岸后更疼
抖尽一身泥水，天就黑了
我被一下午的阳光忽略不计
母亲的竹鞭终于落下
我听到水面留下一圈圈叹息
牙齿咯咯地响，咬碎一池波纹
我把田螺重新送回水里
目送着它们沉入我的词语
水草弯下腰，向我的失败致敬
田螺献出了泡沫，抵上我的眼帘
那夜的月亮没有被李白喝醉
只是让我按住了一些心跳
2.沉默的蝌蚪
大坝放水，所有人都扑向涟漪
捞鱼，我赶到时没有说话
用簸箕一拨一拨地捞水
就像一拨一拨地捞回童年
这是我的小周天还是一时的斩获
鱼篓里装满我制造的残忍
我心静如扇面，只等待凉
终于等到母亲的一声惊叫：天哪
全是蝌蚪！我依然没有说话
我想起鱼的考古，蝌蚪是祖先么
蝌蚪沉默而仓皇，我收起弓箭
大坝水干了，蝌蚪只能返回稻田
那一夜我没有睡，与水进行争论
我把青蛙妈妈的寻人启事贴在脑门
也许有一天，也许它们会路过
3.悔
晒谷场飞来一只鸡，抖尽羽毛
我扔出一块石头，它被砸死了
那个孤身老太婆哭天抢地
我用舌尖抵住上颚，咽下内疚
一群麻雀飞来，让我无所适从
那个夏日我像一盏灯等待缓缓熄灭
阳光很近，我害怕自己被拖入黑暗
一首诗的韵脚，就停顿在这里
什么都可以轻描淡写，唯独这个不可
我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像坐回去年
那晚,母亲提了一只鸡去赔罪
我内心如夜，一直等候它被黎明删除
4.插秧的手
十岁，爷爷带我去自留地插秧
十天后，爷爷说我的秧苗长得特别快
因为手太浅，我摸不到水田的肋骨
我只在它的肌肤上种了个“不实”
每过几天，我跑去看我的稻苗
它们一天天长大，却在某一天倒伏了
爷爷说，插得太浅根基吃土不够
我盯着它们，整个世界都浮了起来
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做肤浅
我后退半步，想甩一点能量给它们
爷爷坐在田头一个劲地吐着旱烟
我一节一节地数着那些倒伏的色彩
太阳底下的任何色彩都是不真实的
只有爷爷的烟圈宣告着一种牵挂
过了几十年，我去给爷爷扫墓
告诉他，那年倒伏的只是一片云烟
5.爷爷的菜园
爷爷的菜园是《诗经》里的蒹葭
它可以解释一座村庄抬起一片旷野
每天日落前，爷爷把水泼向那里
泼出菜苗的所有乳牙以及花的情节
早晨，爷爷一棵一棵地唤醒日头
露水濡湿泥土的呼吸，表情苍翠
每一棵都是水墨江南里性感的胴体
趁着雾，爷爷把村庄拉出了绿色
跟随爷爷挑菜去集市，我目睹每一个人
菜叶折叠起他的许多往事，把细节深埋
市声攘攘，爷爷内心只有低低的呼喊
划过我的手背，试探被凝固的季节
那天爷爷卖完早市，带我去乘三轮车
我觉得整个大地和爷爷的心一起在狂奔
菜筐里有几片残叶，爷爷说那是遗忘
其实，爷爷是招魂般把它们带回菜园
爷爷的遗忘最后被送到了远方
我再也听不到他回望菜园的脚步
他给城市提醒村庄的一种望断
蒹葭苍苍，他又摆渡一座天上的菜园
2017.8.7
拐弯的光（组诗）
1.从北京到太原
没有日光，高铁像北方的一根麦穗
以弯腰的姿势匍匐着，驮着我
往日没有重现，一切都还陌生
我坐在去年的窗前
用目光收割今年的旅程
去年窗前掠过的村庄
喊出了今年的夏天
伸手摸去，是一只明年的电话
光阴沉沉睡去，时间拐了个弯
途径石家庄和阳泉，太原不远了
我的手离昨夜的北京却很远
我还是伸出来，抖掉一点雾霾
把一串电话号码记在车窗上
2.在北方种植自己
这个国家的北边土地坚硬得像土地
在路与路之间迷失，荒废一大片呓语
汾酒茂密竹叶青离散，我喝不了
一位博士说喝这酒会想女人
我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酒里会有谁
他说大同的女人就藏在里头
目光如树,无声地躲入参天
我浪了半辈子虚名，只留下一片走过
把自己种植在北方吧，比如山西
一定不会有人把我从吕梁或太行拔出
就像小时候在南方玩过的水一样
波消失了，纹也不会轻易地散去
于是，我决定躲到山西研究晋商
晋商是一棵一棵布满皱纹的树
树上挂满远年的票号，我依次喊着
平遥日升昌和祁县乔家大院的名字
不小心就坐在一口水缸里埋没自己
我从水缸里爬出，就爬到一棵树结束
中间被种植的那些岁月还会在么
我摸了半天，摸到几片苍老的树叶
3.平遥问答
平遥有间小院落，像我的桑梓地
我坐在那里啃着一枚李子
听两位推漆的姑娘在说
你想嫁么?不管我们哪个先嫁了
一定不要离开平遥，一离开
平遥就会哭的，我也会站在城墙上
哭倒它，然后用墙砖埋了自己
4.晋祠难老泉
一注水从我身后流出，照亮我
我悄悄地在抱怨
她为什么一直那么年轻
有人在泼水，溅得我面目全非
这样就会难老么?去问晋祠
雨丝在我身后缓缓熄灭
突然的亮，一下子跌入水中
我惊惧地看着倒影
用眼神捞起一枚几十年前的硬币
5.雨中五台山
五台山的雨不像雨，像一群逗号
撩不够这里的善男信女
有人提示要把香举过头顶
我说这样就可以划上句号了吧
他说明年还得来还愿，今天只是个逗号
我像是看到北方腹部大片的盐碱地
庄稼正在努力地拔节，没有零星与散落
那些与生命有关的措辞还在扬花
我把一个祈愿种在这里
趁机膜拜一下正在拐弯的雨
亘古不变的依旧是信仰和生死
没有多余的你也没有多余的我
2017.8.18
九寨·海之殇
九寨有许多海，是九天撒下的灯
当松针落在海里时，我能听见
大地被刺破的细雨和呼喊
每一棵树都是藏袍的神经，穿越海
松鼠跳进去洗了又洗，留下漫山嘶哑
1991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那里的海
大地的灯芯开始被点燃，没有灰烬
一汪刚刚出世的水，临盆九寨
8月8日晚上,水死去了，海死去了
最后一批游客的足迹印下一片痛
诺日朗只留下没有名分的名字
大自然创造出来的，又被大自然收回去
那个晚上大地轻轻苟且一下，魄就散了
所有怀孕的海子，围成一座巨大的葬礼
经幡旋舞，宣告一场夭折的飞翔
火花海把泪水化作雨滴，入殓初秋
九寨蓝终于是天的遗体，剥蚀出哭声
海子的呼吸沿着寒风一滴滴地收回
没有肺的九寨，一切都成了绝版
满山红叶走完九寨辞典的最后一页
末途，匆匆留下一句话：天不回
原来打翻的调色盘再次被打翻
黑颈鹤的唳割断了那个恐惧的夜
失去口型的月光绝望地吞咽森林的碎片
火花海的酥油灯吹灭在21时19分
那块黑色的底牌，将被当作一世的经
这一天九寨的大地都在发芽
我会告诉女儿，1991年那时你还小
没有带你去九寨，至今你也还没去过
以后你如果去了，一定要默认
爸爸那时的火花海，已经种在你心里
2017.8.18
美颜世界（组诗）
把身材变成闪电，把脸变成瓜子
有一种美女就叫美颜,然后去倾城
活在美颜世界里，谁也看不见谁
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弄丢了
自拍
不断修剪角度，裁掉多余的焦虑
一举起,就像江山更替模糊了边界
所有的缱绻都是梦里月亮的披肩
缀满自己的影子，然后静静地忧伤
美图秀秀
你不要说那是假的，只有我能认识我
如果影子能熨掉皱纹，我宁愿是影子
除了心事，任何一个重叠都会掉色
其实这也是修炼，就像我看你的眼神
P图
刚刚学会的伎俩，如同遇人不淑
连宋仲基都厌烦他的咳嗽都可以翻拍
不断被揪出的恍惚，跑进别人梦里
身世一再退后，脸蛋却暗藏太多玄机
群
至今才知道那是空房子，就等你来
你若不点赞,我便从此独守空闺
牵一座山到群里坐镇，然后潜水
红包穿过茂密的夜，一分钱也得等
朋友圈
朋友圈是地图上那一堆涂满色彩的名字
漫长的森林隧道把夜吃光把梦也吸干
最后把自己埋了，化作浮动的尘埃
形销骨立,去泅一场找不着北的劫渡
2017.8.19
我和秋天的距离
秋天就站在门外，等待一滴白露
我像半条鱼尾纹锁住离天最近的地方
午间的阵雨暧昧般稀释了盛夏
有人在水流处吻，御风看云行
如果在池塘，我会用鱼的肚皮舞
撩开山脉，把水一样的南方埋入斜阳
无论等风还是等雨，我开始原谅夏天
哪怕是失手打碎一只茶杯上的牡丹
秋天,请在今夜接受一枚落叶
没有前奏的小提琴锯掉了它的叶脉
然后修剪丁酉的星辰和月亮
阳光过于拖沓，拖不动弧形的天空
我和秋天的距离是一张纸的距离
戳破了,暑气就被屋檐吹进历史
沿着茶杯的裂痕，去寻找我的秋风辞
也寻找我一路瘦到秋天的静谧
打开阳光房的卷帘，迎接一个卦象
上面有秋雨留下的蝴蝶结，浮云裸露
体内残存的夏天轻点黄昏的虞美人
最后一滴汗渗出额头，我宣告还魂
2017.8.27
神补刀
这个世界经脉很多暗语也很多
一不留神就踩出一句战国的老话
前女友:我结婚，你来不？答：下次吧
——这还是一记道可道的神补刀么
神补刀像云翳挂在城池，令我不断抬头
故事随时可能下坠，春秋端不起冬夏
千年竹简架起一座无形无象的釜
煮着坚硬的命运，铁质的凉被吹成影壁
今日的酒没有发生在今朝
我想悄悄路过，撂下民国的风烟
光阴会不会在神补刀里徘徊不住
历史的暗角有潜影凌霄，摇动无数草莽
我背着旧时的背影去听听那冷雨
侠是哪一匹战狼？徘徊着古意飘渺
在这片土地上我害怕踩醒一部三国演义
匆匆把目光丢下，躲到转角的暗影里
有人在夜色谈论诗却不谈论远方
一泡新茶斟不过秦国的烟战国的酒
历史的回廊等了多少年的神补刀
四处是深色的光压来，滤过夜的眼
我知道眼睛有时也会遗忘，只留下凝视
听说，那位前女友又不结婚了
时辰无法解惑，因为这个夏天不太冷
淡淡地流，终究是一记太虚的神补刀
2017.8.27
画之思
朋友去北方作画，带去一盘蔡琴老歌
我在南方看他的画，一如看窗外的往事
蔡琴的慢拍是半壁胭脂
流光徐徐，滴落一山蝉鸣
我想昏黄就是他的画面了
他发来的却是一墙灰黑
像抖尽醺然的花痕
氤氲狼藉
谁在簇拥金大班出入厅前
张爱玲的咖啡椅依旧躺着半惘然
旗袍剪开了百年爵士
眉心未秋只能锁住前尘的水墨
或潇或茫，早已模糊不清
一切都不会错过，错过的是夜
夜是一缕忽明忽暗的冷光
能饮一杯无？不知南北西东
翩翩作画的还是我朋友
五色晚云，搅不动三十年代的谈兴
丽人徘徊月下，等待下一个七夕
哪位是今日渡口的旅人
媚惑着林徽因或者卡门
红尘落下，断成一枝折翼的云
拥抱前世的离愁今生的漂泊
山涧正在起雾，夜色仓皇
我把夜顶向大地的上颚
撕掉所有的竹林和水声
留下三分金粉，两分记忆
问一声自己：还想看他的画么
其实画是寂寂不语
其实有时只是想想而已
2017.8.29
不忘却的纪念（组诗）
1.风雨无处
说好的风和雨哪里去了
找不到一粒夜的种子
秋天一直被推搡到太阳根部
我已经埋葬了多少个夏天
村庄是一片布满呼吸的绿叶
受孕的土地耕种着铁铧犁的锈
雨不来风也不来
晚稻生长着疼痛和时间
忧伤在扬花。见到一个名字
“漂了”——据说是一位诗人
秋天来临之前风会等你么
诗不断在夏天的葬礼中坠落
当太阳挂满根须飘过来时
我的记忆一定会回到知青年代
肩一挂犁铧
独自漂移
2.另一种红
屋顶是红的，梦是红的
我手里握着这只苹果也是红的
突然听到一阵鸟鸣
以另一种红的姿势飞来像泣血
我急忙把削好的苹果扔掉
拣回那些皮，还有那些红
三角梅暗藏杀机，潜伏着红色的刺
其实到处都有阴影
只是有时没有见到而已
红色总是刺眼总是诱惑你
然后诱捕你的各种等待
说好的秋天就要来了
我端好一盆红，注入体温
对它絮絮叨叨作了一番告别
很想把这一种红消灭掉
不留任何痕迹，包括夏天的混沌
3.元帅酒
酒一定是跟随天命而来
聚集天地的能量，然后去伤神
不习惯这种招呼，于是也不冒犯
终于有酒招呼我，一瓶奇怪的酒
散发着远年的硝烟以及号角
像那个夜里的伏击
把我撂倒成一位元帅
元帅早已飘逝，留下酒
留下那副端酒的姿势
眉头紧锁，战事一触即发
酒，连同子弹一起出膛
来不及看清酒的名字
酒就进入我身体的战壕
咕噜一声，仗打完了
4.花千骨
一座花千骨直接把我诱拐
顺着我的诗句
爬上眉梢的鱼尾纹
满月儿住满睫毛的蛇影
风不瘦夜不瘦，只有诗变瘦
千骨的花有一千只嶙峋
没有人告诉我今夜有风
小雨点仅仅打湿寂寞和沙洲的冷
蓄一笔明日的皱褶
让云朵去填补
细雨在名字里喊我
我躲在风中喊雨
到处有花千骨的年轮
这个世界终究是任我行的姿势
5.回城
回城是一场喧嚣，天很黑
没有方向也没有风景
像见证一次洗劫
谁都是今夜的阴影
九月授衣，日子开在悬崖边上
悄然喝下我旧年的仪式
然后对自己说，原谅就是切断
什么都不受伤
受伤的还是那座梦魇
远方因为有诗就不会流泪
黎明到来之前我一定是顽强的
我会摇落满天星辰
再肢解那些汗水和泥土
为那个时代举行一场祭奠
6.普洱茶
敲下一块，碎了一地，像蚂蚁出窝
水太急，如同谣言四散
雾岚升起的时候我看见汛期来临
关不住的老，吐气早已不若兰
时间倒悬出剩下的半张脸
毕竟是一枚老班章，封面纸很薄
汤是柔软的，煮出一堆纹路和乳名
午后的情欲载不动我所有的意义
季节只能稀释原初的那片叶子
锈迹斑斑的历史，最终是深埋壶中
总以为它是虚构的，没有骨节
摘下它茂密的声音，让暧昧吸住我
水努力地在一场怒号前完成喷淋
那些被揉碎的词语异常凝重
只有数片氤氲，不会拒绝普洱的表情
2017.9.4
被安放的日子（组诗）
1.汗水箴言
汗真是冒出来的？这点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额头有火星在闪
然后就是流淌，像银河决堤
这个夏天我啥事没有，除了出汗
汗原来是可以叫嚣乃至咆哮的
把它们铲起来就回到我的童年和少年
一滴一滴被暑伏叫醒、坠落
叫板了整个春天、秋天和冬天
用毛巾揩干，它们一下子就被点燃
像冬季的冰块那样嗤嗤作响
我记得汗水的责任是讨好一个凉
一个凉字让我洞见它的良苦用心
秋天来了，我准备不出汗
但内心的不安依然在汩汩流淌
2.啁啾鸟语
基本上听不出是什么鸟
只知道它们正栖息在我的窗台
被它们惊醒时我还在做梦
声音断续，击碎脸上的呼吸
埋入枕头，鸵鸟般与梦境一起沉入
阳光映出鸟声的影影绰绰
像昨夜那片与我对视的叶子
等待崩裂以及等待瓦解
太阳无论钉在哪里，总是那样撩人
我不得不给它调转方向或扭个头
让啁啾能更加准确地命中我
如果不是为了这一场倾听
我宁可深陷梦里不想自拔
3.伊妹儿
每天都有伊妹儿在电脑里躺着
我如果不叫醒她们，就显得很不人道
她们不需要信封，可我至今不习惯
打开她们没有拆开信封那样刺激
顶多是轻轻“铛”的一声就被叼了出来
没有熟悉的笔迹也没有可以越轨的痕迹
任何暧昧都被电子集为一束光纤
过去我会一封一封数落信封数落寒夜
如今我看不到地址和邮政编码
只有似曾相识的代码在吊诡我的表情
邮票去了哪儿？那些诱惑成为了曾经
我终于明白“不翼而飞”这个词的分量
每一次打开伊妹儿都会沮丧到脖酸
当我把一叠过时的名片装进过气的信封
大概就宣告我的发信人已经漂泊
4.榴莲梦呓
居然非常害怕榴莲，榴莲最终也怕我
一直觉得那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老婆吃它女儿吃它朋友也在吃它
四处是悬疑，此刻我不能深呼吸
逃亡是我必须做的事，连仪式感都省了
他们津津有味地点评那个味道
我想我为什么要活在榴莲的年代
小时候就没见过它连名字也没听说过
我怀疑我闻到一个假榴莲
它的味道果真是这样倒逼么
其实我怀疑过许多味道
包括怀疑各种喝过的茶
茶是可以展开各种想象的
榴莲却不能，它的味道好像很单一
为什么就不能让榴莲填补我的空白
有时候例外其实就是一场意外
无关想象，只关乎生活或者活着
那么你就认真地深呼吸一次
也许一下子就会被击中
我大概只能想到这里了
再想下去，说不定榴莲会塞住我
然后我就后悔莫及，原来
这辈子我是有过天大的错过
不想，不能再去想了，我有点怕
无论接下来是什么会唤起另外的什么
5.三五茶友
我是被安放在茶里的一种心态
所有日子的缝隙都被它填满
三五个朋友喝茶是最合适的
就像三五只鸟不停地吱吱喳喳
茶壶一定是我少时提过的那盏马灯
可以在上面随意刻划出三侠五义
我的目光还会摇落一座茶汤
让它告诉我必须活得像个英雄
朋友说我的近视镜里藏着诺言
其实我只是把活着的意义直接写进茶里
那晚我们谈论活着这个话题到深夜
茶汤换了多少遍，依然是星空的颜色
我想我该给茶刻出一道暖色
然后剑指一座高山，泼出天地混沌
2017.9.10
黄河密码
河滩被芦苇拉出血口，马很瘦
马蹄一不小心，踩回五千年前的绿
风在战国的烟尘里斑驳着细小的经脉
没有一棵草能摔落昨夜星辰
只有斜阳系缆的余响，动了河岸的翅膀
淋漓成沧海，掠过王朝的几重背影
我是公元前最后来到的去客和归人
踯躅着魏晋的奢侈，一步步被马踩醒
河水早已不宽了，沉浮的还是芸芸
听听那慢水，剧情悠悠却逐渐黯淡
记不住哪一条波纹是旧时颜色
绿洲在河心断流，提着干裂的日子逃亡
泥沙匍匐着明日的一千个故事
在陶罐里爬满皱褶，把偈语扔进地下
只留下一句:开封开封，何日开封
历史是个黑漆漆的名字，等待黄河洗清
战栗和性感永远是风的两座暗哨
河里汹涌而出的，除了鸿蒙还是鸿蒙
河流匆匆，点滴有时比风还要快
但只以一种速度演绎世界，然后飘远
跟在岁月背后堆砌日子，把梦的叶片削去
知交半零落蕴藏着太多风韵而无法变老
山不昧水不昧，等风的旗照样不昧
命运就是一场河殇，戛然而止在最后一刻
黄河最终是没有密码的，唯有酒能洗濯
流淌是一场轮回，波光是一片影壁
无法弄清来路的荡漾，只能从时间坠落
2017.9.19
脸，身体的灵魂
我想预订一张脸，去赶了一场婚礼
海顿过于修长，布鲁克纳太圆润
舒伯特才比较纯净，像今夜的新娘
在门德尔松的蜿蜒中父亲交出了耳语
说得很慢很慢，玫瑰茶也喝得很慢很慢
只有维特根斯坦把哲学写到了天际
他轻轻地说:脸是身体的灵魂
脸是身体的灵魂么？我在婚礼上寻找答案
身边坐着一群教授和博士，让我沉溺莫名
思维被那些早期残缺的词紧紧粘住
比如常春藤、橡树和棕榈，比如蚀骨
新郎的父亲在台上用广告语煽情
我才明白婚礼原来也是婚姻的一张脸
婚礼的姿势就是一次神的出走和刷脸
老教授的证婚词很哲学但纵横分明
我不敢用力呼吸，只是用力睁开眼界
眼皮底下只有酒能证明我的脸还在
我继续寻找另一张脸，一张婚姻的脸
有人提醒酒里有光，我却搬不动那倒影
但维特根斯坦依然在说：脸是身体的灵魂
婚礼没有断句，也没有一张脸是多余的
每一座笑靥都是江南蛋壳般的质地
觥筹交错的跫响，只能爬过两家族谱
婚礼的每一个词汇都惊艳得像名著开头
仪式的乳名无论尊重还是有趣，一旦撑开
就会有梦一般的质感，走向明日的皱褶
我想从另一个时间里坠落，留下回溯
把脸的所有轮廓铺满潮汐，注释身体美学
新郎新娘敬酒的姿态如同月色撩人
座椅上漫漶着数滴玫瑰色，像今夜的情欲
眼前都是阁楼的背影，一层一层迁徙
我终于认清那座身体的灵魂被敲成笙歌
混沌着我无法抵达的远方，日日夜夜
2017.10.6
长假最后一日·寒露
如果寒露不来，我该怎样结束
这个平原走马的长假
中秋留下的念想，以及秋茶的味道
蒸熟了一个漫长的夏季
秋茶呼呼，是夏天的挽歌么
有时候我真的不喜欢同步
而喜欢有些伤感的距离
入秋了
冷空气还被副热带高压反复推搡
感觉秋天还没来就要老去
忧伤的寒露，透过时光惺忪的眼皮
直捣今夜的月亮还是明日的黄龙
明日是星期一，早起的马路将被改写
有雨飘过，我的城市等待受洗
风来还是不来，都会让柔软成为柔软
躺在地库的车辆爬出疼痛的时间
我才明白
这座城市又多了一条互通立交
我只好修剪一下长假的鱼尾纹
让月亮不再生长疼痛，包括嫦娥的P图
想有一场雪会从塞北飘到江南
我在寒露来临之际死命地回想那年
有一座季节的行宫矗立在天心
如果还没想起来
我的眉梢会把圆月连根拔起
去撞疼三千个黑夜
让性感的泪水喂养我的诗
一直到最后一座错开的美丽
独自返回
201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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