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弯的光•3︱去向……
杨健民
1955年生于福建仙游，1980年毕业于厦门大学中文系。现任《东南学术》执行总编辑、研究员（正高二级）。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先后获得“全国新长征突击手”“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福建省先进工作者（省劳模）”称号，被福建省委、省政府授予“福建省优秀人才”“福建省文化名家”称号。出版著作主要有：《艺术感觉论》《论茅盾早期文学思想》《香港文学史·近现代部分》《中国古代梦文化史》《批评的批评》《健民读书》《健民短语》《思想的边界》《拐弯的光》等。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美学学会会长、福建省期刊协会副会长、福建省茶产业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等。
去向
夜翻出梦的去向
风牵引蒲公英的去向
揪住马年一抹恍惚的尾巴
我对自己说，天亮就出发
我是一幅被人狠狠钉上去的画
穿透墙壁的黑暗，尘埃走失了
犬吠锯断我呼吸的去向
风把夜烫出了几个窟窿
值得留恋的还是为风所动的帘
它不需要什么去向只需要掀动
于是我想挪动一片午夜的森林
修改一下去向，回到从前
2014.12.28
元旦
红酒似醒未醒，处女般
等待着今年和明年的交杯
“庆祝”其实是两个没用的字眼
就像天亮了月亮还高挂在天上
年底的盘点是冬天的宿命
太早接近春天，我有些惶恐
今年的笔记本只记录了三行:
一行心情、一行交代还有一行劣迹
记忆被我毫不客气地忘却
找不到昨天也找不到明天
这个有风的夜晚该往哪儿逃离
只有眨眼的路灯在数着我的脚步
2015.1.1
与一朵花对视
与一朵花对视
目光被多次授粉
所有鼻息都是一种途经
我却等不到她的凋零
只有蝶翅在煽动她
轻轻卸下一颗露珠
站不住的美丽与夜相扶
宁可死在自己的季节
折叠起感觉里那座村庄
把所有心事藏在院门里面
沉入词语，与过客无关
一节一节咬住梦的疼痛
与一朵花对视，在今夜
如同千里之外遇见你
如果我搬不出体内的伤口
就用孤独填满我的一世
2015.1.31
百花巷
走过这里，摘下一唇暗香
青花数盏，弄湿戏子和柳烟
半张老照片落满金粉
一世的承诺，轻轻荡出眼前
二月江南，孤独的悠闲
或许从未相见，或许尘心未眠
倚窗捉月，遥寄今生的皎洁
两世遗忘，刻下如昨的箴言
望断永远是巷陌的时间
谁家玉笛吹皱青石板的眷恋
目光走不出的依旧是荒芜
不如一起耗尽明日的流连
2015.2.24
在咖啡
越上一级台阶，整条街都在喊
书本邂逅了一个魏晋的过客
在咖啡，却不在心思
离心情一寸远的地方
存放着千年风暴，锁定深色
所有搅拌都变成喘息
咖啡，思想的一座颗粒
沉浮和暗涌，站立得有些断续
于是，想把风吊起来狠揍一顿
叩问嘴唇，哪条记忆被你掀起
觉得生活在宋朝会更好些
那是在咖啡、在状态、在时间
2015.3.5
早晨
捧起一本书，隔窗看对面的风景
没有了斜雨，却遇见一座遗忘;
春天刚撩到裤脚，风就来了
三角梅一边卷珠帘一边打哈欠
近处有箫音，吹远了半城寂寞
一曲“浣溪沙”，抱起数片落英走进三月;
它的每一片都在雕刻雨水的质感
我在想着生命怎样躺下才够漂亮
什么是生命中不能承受的
不能承受的不是痛而是承受
什么是经历中不能感动的
不能感动的不是我而是感动
什么是泪光中不能闪烁的
不能闪烁的不是缘而是闪烁
什么是风雨中不能漂泊的
不能漂泊的不是根而是漂泊
这个早晨被梦轻抚得很性感
光埋掉的是尘，尘飞走的是光;
隔着玻璃画一千种落寞一万次沉沦
然后把骨感的日子挂在花和叶上
花不乱叶不乱风也不乱，只有文字乱
对面那座窗户只装下雨丝的深呼吸
还没看懂文怀沙老人这句话，我就老了
“平生只有双行泪，半为苍生半美人”
2015.3.17
远方
鼻尖就是我的远方
掩住整个宇宙的喘息
如果目光能够把盏
我将饮下一条银河
太平洋的伤口
不知道它有多大
从夏威夷漂到基隆港
装得下那么多国家和岛屿
却装不下我一个人的呼吸
横贯半个地球，举着太阳和浪
找不到墙壁、街角和边缘
岁月尚未愈合，国籍、人种交织成痂
只好把它咽下喉咙，等待坍塌的一天
再狠狠嚼碎，用割伤的舌头
吐出血色，为太平洋还魂
2015.3.19
那些纽约，那些巴黎
人生过了大半
我离开“纽约”前往“巴黎”
前半生“纽约”，喧嚣而颤栗
后半生“巴黎”，自在而逍遥
我把最后一美金兑成欧元
准备消费“巴黎”，消费
被白昼拦截的那些夜晚
我开始不停地厌烦自己
不停地翻看手机，翻看
前半场那一堆坚硬的搏斗
以及语词、峡谷和空酒瓶
时间是一枚宽阔的子弹
不断处决我的脑际。毫无表情
的桅杆吊起十座大海，狠狠
鞭打，淹死我的那些预言
我握住一根火柴
把手机里的悬疑彻底焚毁
然后提着后半生的一串黄昏
去闽江捞起一瓢水
对着远方的塞纳河喊道
你来，还是不来
2015.4.2
虚构
活到现在，才明白
我是为世界凑数而来
酒不会喝，不会唱歌
一开口，风就在喉咙休克
躲到生命的某个单词里
静静挨饿，让噪声们先吃
收藏了一生的悬疑
语言突然被盗，时间坍塌
泥土很轻，纸很重，灰色很黑
五月里有枝玫瑰刺痛了雨
没有什么能够缝补记忆
我漂浮着，为一颗流星指路
2015.4.21
谷雨
寂静的春。这支雨
未被染色，我因此获得
一个空无。记忆被
说服到遗忘
四月，一定是纯粹的
那些跳水的词突然站起
季节里有风的赠与，一滴滴
渗出。叶片横出来
在我之上，像横着往事
以黑光和白夜，以
这二者的残留
抠出弯曲的灵魂，明白
雨是怎样躺下
人是怎样变得真实
2015.4.26
星期一
左右两个太阳穴相撞
找不到自己。声音四处逃窜
爬满高架桥，城市
像咧嘴的豆荚
蹦哒成一部顿挫的词典
真想揿下按钮，把太阳关掉
回到昨日的夜。牙根咬住
一堆思想，如同霍金的黑洞
越位，逆行，不断改写马路
从冒烟的词到冒烟的词
来不及溶解，就被泅渡
斜出一万把“鱼贯”的刀
收割浮沉。皱出的眉头
和回声一起埋入眼睛对岸
所有早泄的影子，都被
吊起，狠狠摔一记耳光
2015.4.27
午夜肖像
天空突然撒野，路灯悬赏
变成暗器，刺探地面的饥饿
街树在守夜，离夜不远
我在挖它心里的盐
比起尾气和羊蹄甲
夜更宽阔。撕开胸膛
掩埋树的作案，一匹纱
被风绣了个花边
风很整齐，梦很乱
手插在头发里数钱
某个硬币数出了皱褶
就是从前的那阙小令
夜已经腾不出手来
抚慰满地的湿。那是
一种伤，厮守花瓣零落
上面浮着一粒土，浅唱
2015.4.28
茶局
一个人的茶局。水在跑
我也在跑，想赎回那些假日
但来不及了，那只汤已经
穿过喉咙，流出罂粟的时间
岁月挂在窗台上，年龄
走到边缘，日子越冲越淡
发呆的茶壶装满不沉的风暴
水，原来是用来凋谢的
逃进建盏，不相信玻璃
蓄谋一场深渊般的碎裂
一失手，打翻一页历史
然后收拾残局，放走这个世界
2015.4.29
毒药
很久以前，风的影子落下来
渗入肉桂。那是一个城的梦底
蓄满野心、虔敬，以及尘埃
何必把那种自矜当真，只有醒
千年一遇，影子不断分泌记忆
终于把一种“毒”写进发酵的叶脉
跳弓，擦弦，一个城的心跳复活
水涂抹了胸脯，你在，或你不在
没有声线的杯盏，全部入魔
晃着一堆脑袋颠颠倒倒，叫不醒
易安居，还易安么？斜阳系缆
那个叫古堞的地方，有人放毒
2015.5.8
台风过后
台风雨其实很圆，圆圆得四处打滑
扶不起一座已经弯曲的城市
立秋时节的霉味，连睡衣都在凹陷
每个词都湿气汹涌，只在发际弥留片刻
暴虐和艺术原来一样快活地失节
我在用灵魂走路，一步一步挪动色彩的暗语
倒下一杯水，就淹死一座城的影子
“苏迪罗”来得很潦草，吹散所有的名字
在风雨中逃离风雨，十万棵树都被诱拐
然后掘出夜的魔法，让河流载满漂流瓶
颠颠倒倒，一辆一辆地数着忧伤的酒徒
我躲到一个词语里，寄存一些思想的句子
雨终于停歇，受伤的八月等不及长发及腰
就提起黑暗的高度，我一连掐醒三个白天
刚在一座咖啡馆拐了个弯，就失身了
呼吸正在背叛血管，背叛所有的身世
一百种荒诞告诉我，针是可以穿过光线的
就像今日没有电的办公室，我一个人在穿越
万物都可以经停，包括风，包括雨
2015.8.10
节日，我和“自己”说话
我用一个叫“词”的词
在这个节日和“自己”说话
小狗歪头的姿势像鱼
在我眼睛里游动
它一直咬不出我那个词
只好对着树“汪汪汪”
那是我朋友的姓氏
这个时候没有了偏旁
它跑进光里喊我
词语一下子就弯了
我像一个刺青者
背上扎满丢失的词
节日的某一天是说话的好时光
语言像空气那样无遮无拦
一个长假的话都快说完了
下面，就让风替我说吧
2015.10.5
冬至
冬至不搓汤圆，只搓人生
这辈子，一直在搓来搓去
总搓不圆自己，就被扔下水
沸腾，却半生不熟，流了一地时光
转身抱一本金庸小说
把年龄挂在树上，逼退身后的暗影
吊起这一颗搓不圆的脑袋
想想还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2015.12.22
桃花，或诗或劫
任何一个深渊都是
可以翻来覆去的，比如思想
任何一种蜿蜒都是
可以和长城一样绵长，比如疼痛
桃花已经私奔，我开始爱我的幽暗
留下一堆冰冷的词在旷野中，零落为泥
我是被生活过的我，我必须做一件事
拣回我往日的桃花和我的诗句
风告诉过我什么我却又丢掉了什么
我的时辰一直在宁静地后退
永恒已老，虚无变得如此简单而深刻
原来桃花的一生就是一场漫长的康复
其实，人活着只需要一个标点
就有思想、疼痛、以及名字哪怕
标点是黑暗里的假象，疼痛是思想的
一朵枯萎的桃花。都是诗的一种浮沉
2016.3.14
福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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