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探微（250）：身先士卒——释“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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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字探微
（250）
身先士卒——释“卒”
朱英贵
“身先士卒”指的是作战时将领亲自带头，冲在士兵前面。“士兵”又叫“士卒”，“士”为男子汉的意思，“兵”是手持兵器的战士，为何又叫“卒”呢？原来这是根据士兵衣服上的标志来命名的，“卒”字的本义是有标记的衣服，于是后来将穿有标记衣服的步兵也叫做“卒”。下面我们来讨论“卒”字字形字义之间的联系。
一、“卒”字的字形解读及造字本义
“卒”字的字形演变与字源演变
“卒”是商周时代有特殊标记的衣服。上图前两个甲骨文字形为加体象形字，直接在“衣”字的胸部画有标记符号，后一个甲骨文字形为从“衣”从“尹”的合体会意字，左侧为用“衣”字符号表示的士卒形象，右侧为手持长枪状，整体字形会意持枪的士卒形象。
金文字形是对前两个甲骨文形体的继承与简化，保留“衣”字，而将标记符号简省为一个斜横线条，其构字理据依然是跟甲骨文相同。
战国文字的秦国大篆和秦统一后的小篆字形都是对金文形体的直接继承，取只在衣襟上加一短画作为指示符号的写法，不妨可以将其看作是指事字。
小篆隶变与楷化之后的现代汉字则又将作为指示符号的一短横讹变为一长横，将衣袖的上沿及衣领演变为一点一横，将衣袖的下沿和衣襟演变为两个人字，并排写在长横之上，又将衣襟的长出部分变为一竖，交叉写于长横之下，这就形成了现代汉字的“卒”。这样写的“卒”字已经很难看出它的初文构字理据了。
《说文解字》卷八衣部：“卒，隸人給事者衣爲卒。卒，衣有題識者。”《说文》对“卒”字的两次解说均认为其造字本义为有标记的衣服（隶人給事者衣 / 衣有題识者），然而未能提及其构形理据。清代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的补充解释为：“此十字依韵會所據小徐本，衣有題識。……从一者，象題識也。”可见段注也认为“卒”字的本义是有标记的衣服。
笔者认为，“有标记的衣服”只是“卒”字初文的一种构字理据，更何况甲骨文字形中还有没有标记的衣服加手持长枪的会意形体（见上图第三个甲骨文字形），因此“卒”字的造字本义当为步兵或者士兵。
二、“卒”字的字义演变源流
综上所述，“卒”字的造字本义当为步兵，士兵。例如：“缮甲兵，具卒乘。”（《左传·隐公元年》）再如：“在车曰士，步曰卒。”（《吕氏春秋·简选》注）又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史记·高祖本纪》）又如：“每得降卒必亲引问之。”（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唐纪》）
“卒”字由此步兵或者士兵的造字本义可以产生如下一些直接或间接引申义：
其一，指春秋时代军队的编制级别，以一百人或二百人为卒。例如：“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周礼·地官·小司徒》）再如：“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左传·昭公三年》）杜预注：“百人为卒。”又如：“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国语·齐语》）可见齐国二百人为卒。又如：“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破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谋攻》）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两种意思：
一是指称春秋时军队中二十五人的指挥者。例如：“卒必力……卒不力，无以承训。”（《逸周书·武顺》）孔晁注：“卒，二十五人之帅，故以勇力为之也。”
二是指称春秋时齐国居民的编制，三百家为一卒。例如：“制鄙三十家为邑，邑有司；十司为卒，卒有卒帅。”（《国语·齐语》）
其二，表示去世，死亡。古代指大夫死亡，后为死亡的通称。因为兵士作战难免死亡，故又可引申为去世、死亡的意思。例如：“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礼记·曲礼下》）再如：“晋献公卒，四子争更立，晋乱。”（《史记·魏世家》）又如：“逮尼父卒，哀公作诔，观其慭遗之切，呜呼之叹，虽非叡作，古式存焉。”（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诔碑》）
由此又可引申出如下几种意思：
一是表示终止，完毕。例如：“无衣无褐，何以卒岁?”（《诗·豳风·七月》）再如：“人始于生而卒于死。”（《韩非子·解老》）又如：“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史记·魏公子列传》）又如：“考览奇书，既不少矣，率多隐语，难可卒解。”（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序》）
二是表示末尾，结局。例如：“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论语·子张》）再如：“寥寥高堂上，凉风入我室，持满如不盈，有德者能卒。”（三国·魏·曹丕《善哉行》）又如：“官则其情易疏，私则其法易紊，岂可不思其卒哉。”（清·恽敬《罗坊乡塾记》）
三是表示终究，终于。例如：“晏子使晋，景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卒复其旧宅。”（《晏子春秋·内篇杂下二二》）再如：“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孟子·尽心下》）又如：“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史记·孙武列传》）又如：“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宋·王安石《游褒禅山记》）这句话的意思是：唐代慧褒和尚当初在山脚下筑舍居住，而最后又埋葬在那里，因此，在他死后人们就把这座山叫做褒禅山。
四是表示停止，完结。例如：“三饭卒食，赞洗爵酌。”（《仪礼·士昏礼》）郑玄注：“卒，已也。”再如：“三日五哭卒。”（《礼记·奔丧》）郑玄注：“卒，犹止也。”
五是表示突然（读作cù），后多写作“猝”。例如：“（梁襄王）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孟子·梁惠王上》）再如：“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史记·李将军列传》）又如：“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三国·魏·曹植《吁嗟篇》诗）又如：“窦泰卒闻军至，惶惧，依山为阵，未及成列，太祖纵兵击破之。”（《周书·文帝纪下》）
其三，指称旧时被征调服徭役的人（役工）。例如：“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史记·河渠书》）再如：“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汉书·沟洫志》）这两例的“卒”都是指修河的河工。又如：“在铁官里劳动的人有徒，有卒……卒是定期服徭役的民人。”（范文澜、蔡美彪等《中国通史》第二编第二章第四节）
根据上面对“卒”字的字义演变过程的梳理，现将“卒”字字义的发展脉络简示如下（示意图中的横直线表示字义之间的先后演变关系）：
三、含有“卒”字文化含义的相关成语
“卒”字在常用成语或词语中的使用情况大致有三种类型：
其一是表示步兵、差役的意思，例如：成语“马前卒”本指旧时在马前吆喝开路的兵卒差役，现在比喻为人奔走效力的人。语见唐·韩愈《符读书城南》诗：“一为马前卒，鞭背生虫蛆；一为公与相，潭潭府中居。”
其二是泛指士兵的意思，例如：“整旅厉卒”的意思是整训军队，激励士卒。“无名小卒”就是不出名的小兵，比喻没有名望或地位的人。“瓦合之卒”意谓像破碎的瓦片凑合在一起一样的士兵，比喻没有组织纪律的军队。“身先士卒”是说作战时将领亲自带头，冲在士兵前面，现在也用来比喻领导带头，走在群众前面。源自《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轻卒锐兵”是指轻装勇猛的士兵，手拿锋利的兵器，形容部队战斗力很强。而“丢卒保车”本是象棋术语，后借以比喻丢掉次要的，保住主要的。
其三是表示终止、完毕的意思，例如：“为德不卒”是说做有道德的好事没有做到底。语见《史记·淮阴侯列传》：“公，小人也，为德不卒。”“不忍卒读”意思是不忍心读完，常用以形容文章内容悲惨动人。语见清·百一居士《壶天录》上卷：“闽督何公小宋，挽其夫人一联，一字一泪，如泣如诉，令人不忍卒读。”还有个成语叫“聊以卒岁”，一说其意为勉强地度过一年，一说其意为意谓姑且逍遥地度过一生。语见《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四、话说“聊以卒岁”
刚刚谈过“聊以卒岁”这个成语，下面专门来谈谈它的来龙去脉：“聊”的意思是勉强，“卒”的意思是熬过，“岁”就是年，意谓勉强地熬过一年，用以形容生活的艰难。据说，这样的意思源自《左传·襄公二十一年》：
栾盈出奔楚。宣子杀羊舌肸（xī），囚叔向。人谓叔向曰：“子离于罪，其为不知乎？”叔向曰：“与其死亡若何？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知也。”
然而这段话的意思却应该是：栾盈逃奔楚国，范宣子杀了他的同党羊舌肸（xī），软禁了羊舌肸的哥哥叔向。有人对叔向说：“你受这样的罪，未免不够明智吧？”叔向说：“那些死了的和逃跑的，又怎么样呢？《诗经》说：'难得清闲和逸脱啊，就这样了此一生吧！’这才是明智。”
春秋时期，晋国贵族之间权力斗争十分激烈，范宣子赶跑了他的外孙栾盈，并杀了他的同党羊舌肸，将羊舌肸的哥哥叔向囚禁起来。叔向认为自己能够优哉游哉地坐牢、聊以卒岁很幸福了。后来，大夫祁奚说服范宣子，向晋平公求情，释放了叔向，任他为太傅。
这样一解释，“聊以卒岁”的意思就不应该是“生活艰难，勉强地熬过一年”的意思，而应该是另外一种解释是：“聊”的意思是姑且，“卒”的意思是度过，“岁”不是年的意思，而是“岁月”的意思了，意谓姑且这样度过一生的岁月，暗含有“终了天年”、“终了余生”，姑且自我安慰地度日的意思。
那么，这种意思的来源，真的是出自《诗经》的“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一句吗？经查实，《诗经》中并无“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一句，唯《诗经·小雅·采菽》的最后一句是：“优哉游哉，亦是戾矣。”也就是说仅有“优哉游哉”，没有“聊以卒岁”。可见“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一句，是叔向的移花接木，在《左传》中他自称是引的《诗经》上的话，而杜预注已经指出：“小雅无此诗，盖逸诗也”。
那么叔向把“优哉游哉”与“聊以卒岁”结合起来要说明什么呢？叔向说这话，一是表明他比起“被杀的”来就算是“智”了；二是认为自己能“从容地对待被囚”也算是“智”了。而被弟弟的仇人囚禁，在叔向自己的心中一定会料到不是“短期”内即可获释的，所以他说“聊以卒岁”也决不是指“终了”了这“一年”。叔向心中的“岁”恐怕也是“岁月”的意思。由于“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是出自处于逆境中的叔向之口，因此这句话就带上了消极的自慰的味道。后来使用这句话的人也都是用来表明“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心态。而那些仕路或商路顺利，“如日中天”的人是绝不会说出“聊以卒岁”这样的解嘲的话的。
于是，人们便将由叔向嫁接的“优哉游哉，聊以卒岁”视为千古名句了。西晋时期著名文学家潘岳的《秋声赋》以“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悠哉游哉，聊以卒岁”结尾，更是促进了“优哉游哉，聊以卒岁”作为名句的流传。“优哉游哉”是形容从容不迫，悠闲自得的样子，人们在说自己的生活过得闲暇自适时常好用“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来表示。就连鲁迅都在《且介亭杂文二集·隐士》中云：“凡是有名的隐士，他总是已经有了'悠哉游哉，聊以卒岁’的幸福的。”可见古代的潘岳与现代的鲁迅的文字表述，都应该是“聊以卒岁”这个成语的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