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之七 今日方知我是我——鲁智深(上)

鲁智深是《水浒》中最让人感动的人物,带有很强的救世色彩,因为救世所以让人感动,因为救世所以不少后世人把鲁智深推崇为救苦救难的现世佛。
  如果说武松是勇于直面惨淡人生并且在沉默中爆发的复仇天神的话,那鲁智深就是降落到凡尘扶危济困的阳光天使,如果说武松代表了锄强和正义的复仇,那鲁智深就代表了扶弱与希望的拯救,同样是具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武松让人感到悲壮扼腕,鲁智深则让人心灵深处因为看到希望而得到莫大的温暖。但无论是复仇还是拯救都需要力量,没有力量就没有实现的现实可能。
  不过用这些来描述鲁智深还是略显不足的,鲁智深更像是到了佛的境界。什么是佛呢?首先要自己开悟,完成对自己欲的超越,也就是所谓的空;之后就是入世救人普度众生。无论是如来还是后来的六祖慧能,都强调“顿悟”,虔诚的诵经打坐在他们看来就是个形式,是无法进入成佛的境界的。成佛的人是一定要出世度人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很多人都以为佛教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逃避主义,其实真正的佛完全不是这样的,佛是强调入世而非出世的。
  鲁智深救是一个超越了自身欲望四大皆空的人。他在为武官时便没有什么名利之心,我们看不到他有什么“扬功立业”“封妻荫子”之类的“远大目标”,也看不到他对提辖这一官职的留恋,他所做的事更是和自身名利毫不沾边,虽然知道社会黑暗但他并不抱怨这个社会,没有忧愁困苦有滋有味的在其中生活着,豁达的哈哈一笑简直成了鲁智深的招牌。在礼教森严的北宋,他可以和金翠莲夜里对面相处饮酒而无丝毫感觉不妥。《五灯会元》里有段“亡名道婆”记载:昔有婆子供养一庵主,经二十年,当令一二八女子送饭给侍。一日,令女子抱定,曰:“正恁么时如何?”主曰:“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女子举似婆。婆曰:“我二十年祇供养得个俗汉!”遂遣出,烧却庵。心内有男女之别何来四大皆空?鲁智深是个有佛境界的人,内心平静宽容充满了爱和喜悦,他既可以和一世英雄林冲结成生死之交,也可以和市井无赖之徒和谐相处,因为鲁智深已证得“空”,他已跳出了“我”的桎梏,已到了“忘我”和“无我”的境界,饮食男女都是外相,鲁智深已经不着相了,因为已四大皆空,鲁智深率性如婴儿赤子,无所谓基于自身的“恨”也无所谓基于自身的“爱”,他的“恨”和“爱”是对社会和世人的“大恨”和“大爱”,这种“大恨”和“大爱”交织后的结果就是“拯救”,拯救的目的是宣扬一种“大善”,所以鲁智深做的事往往和自己利益一点关系都没有,并且还给自己惹来一大堆的麻烦,这种“大善”还表现在鲁智深的不滥杀,只要做的不过分,教训一下即可,所谓“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只要不是罪大恶极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这突出表现在鲁智深在野猪林拯救林冲和放过董超薛霸,换做李逵早就两斧子抡过去了。
  因为“忘我”“无我”,所以鲁智深无所畏惧,无论是在桃花村面对数以百计的盗匪还是孤身进入华州府刺杀贺太守,鲁智深从没有半点的犹豫。
  鲁智深救人那是“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不救便罢,一救就要救个彻底。鲁智深对素不相识的金氏父女厚施援手,不仅赠之以银两而且直到看着他们安全离开才去找郑屠算账。对林冲也是如此,从野猪林一路护送到沧州,途中呼喝使唤两个差役,林冲一路所受的屈辱窝囊一并烟消云散。
  鲁智深的出场一幕就是拳打镇关西,这个镇关西也即郑屠容易让人误解为一个看官差脸色吃饭的以卖肉为生的小商小贩,从而得出鲁智深仗势欺人的结论,其实郑屠是个垄断了当地生猪市场或具备区域垄断能力的肉霸,手下仅一个铺子就有十几号人,势力着实不算小,看郑屠将金翠莲骗财骗色继而讹诈欺压的空手套白狼的手段来看,郑屠够黑够奸够无耻,“镇关西”的名头也不是凭空来的。对付无耻之人自然不必用君子手段,鲁智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先说奉上司之命来买肉,郑屠笑嘻嘻的一副小人嘴脸前后逢迎,鲁智深趁机捉弄他,让他先后剁了20斤纯肥纯瘦的臊子,这一通下来即便一个彪形大汉也基本累的差不多力尽了,最后又让他剁十斤软骨,这下郑屠感到被捉弄有些发怒了,但表面仍笑嘻嘻的小心抗议说“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如果没有金翠莲的事在先,郑屠看上去是多么的小心翼翼和无辜啊。其实鲁智深就是为了激怒他找开打的借口,一看有了发作的话头,马上接上话头说“洒家特地要消遣你!”随即两包肉臊子砸在了他脸上,这下郑屠再也忍不住了,手拿尖刀要和鲁智深拼命,旁边还有十几个手拿杀猪刀的伙计在观望,郑屠靠杀猪起家敢称霸一方,即便没什么武功也会有一把子蛮力,如果鲁智深不能在几招内将他打倒,势必会遭到他们的群殴,处境就不妙了,鲁智深全然不惧,试看文中描写: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
  郑屠当不过,讨饶。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 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倒饶了你!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弹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地变了。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这里边要注意鲁智深的斗争手法,首先艺高人胆大,有拿下郑屠的把握;其二站住了道义的制高点,大声质问“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恐怕郑屠那些伙计听了也摄于正义的威严而气馁犹豫了;最后就是速战速决短时间内解决战斗,而能取得速战速决又和之前郑屠剁臊子把力气耗光有莫大关系。有意思的是郑屠居然大叫“打得好”然后讨饶,彻底露出了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小人本质,这验证了一句话,在正义的铁拳面前,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鲁智深很好的运用了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手法,不过也许鲁智深太痛恨郑屠了,居然三拳将他打死了,这可是没想到的,只好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找个话口一边骂一边跑了。这和武松斗杀西门庆后主动投案自首形成了鲜明对比,武松磊落却不鲁莽,他事先已经把确凿的证据交给“司法部门”了,一来按程序办事师出有名,二来西门庆一死人脉人情也就没了,逃跑反而显得自己的行为不正当了。这说明鲁智深象孩童一样纯真毫无城府,教训郑屠完全出于义偾只是想打他一顿出气而非想打死他,跑的原因就更滑稽了居然是担心在监牢里没人给自己送饭,其实从后来的进展描述来看,鲁智深不跑也落不了死罪,因为上司很赏识他,到最后免不了不了了之,《水浒》中这类例子太多了。法律本来是为了约束恶人维护一种基本的社会秩序的,但弹性大了之后便变成恶人操纵法律欺压良善了,法律的弹性太大最终会让法律失去它的本来意义,最终所有人都会成为受害者,整个社会都会选择暴力维权从而倒退回崇尚力量的野蛮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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