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的晨/邻家二嫂（小小说）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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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家二嫂

陈曦的晨

邻家二嫂叫“四隔”，因为上面有三个姐姐，她爹盼着她娘能生个男孩，她一出生，接生婆说“是个妮儿”，他爹便咕堆到院里抽烟去了，她娘看都没看一眼说“掐死算了”。她被放在床帮上哭了半天，她大姐问娘“都哭半天了，掐死不掐死啊？”她娘吼“滚！”她那一根筋的大姐嘟囔着“你吼我干啥，是你说要掐死的。”从那一刻起，她大姐便记了她的“仇”，没给过她好脸。

大姐是她们家第一个孩子，她爹娘应该是欢喜的，取名叫春花；二姐的时候，大概爹娘是有些失望，取名叫招弟，是想招个弟弟出来；三姐就叫再招；可她还是个妮儿，她爹给取名叫四隔，就是要从她这里隔开，再不要闺女了。在她又有了个叫“扯弟”的五妹和叫“六改”的六妹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有了弟弟，取名万幸。

在这个家庭里，她和她的三个姐姐两个妹妹是没有存在感的，而她尤其不受待见，就因了她出生时莫名被大姐记的“仇”。

她十六岁便嫁到我们村，好在隔壁二哥老实本分，虽然本分的有些木纳，却不曾让她受气。她从嫁过来便天天乐呵呵的，大着嗓门说话，哈哈哈的大笑，她一开口，隔几条街都能听见。

那时候农村穷，电视还没普及，俺们村就有两台电视，南地俺们家有一台，北地村长家有一台。有电的日子，一落黑，吃罢晚饭就有邻居陆陆续续地到俺家来，各自掂着板凳，往院里的空地上一搁，就等着八点电视剧开播。快八点了，院里人也不少了，爸就把方桌搬堂屋门口，再把电视往桌子上一放，哥扯着线插上电源，黑白电视晃着人影伴着“雪花”吱吱喇喇地响，哥把电视上面的两根天线左掰右扭的调着，不一会儿就图像清晰声音清楚了。二嫂是每次必来的，她跟人家不一样，她不掂板凳，总是席地而坐，坐最前头，即使是广告，也看的入神的很。她没上过学，所以不识字，据说她连县上都没去过，最远就是去镇上赶赶集。因为见识少，她经常会说些雷人的话。一次电视里演女主搂着男主的腰撒娇“老公……”二嫂说“她老公公真年轻！她咋搂她老公公，真不要脸。”引得大伙哄堂大笑，给她解释说“老公是自己男人，不是老公公，差一个字，差着一辈儿呢！”还有一次播广告，播音员介绍一产品“省优部优”，二嫂嚷嚷着“她说搁省里优，又说不优，那是优啊还是不优啊？是不是搁省里头优，到咱农村就不优了？”有人解释“部优，部门优，不是不优。你真是二百五，啥都不懂话还多。”二嫂听的似懂非懂。

记得播《杨乃武与小白菜》的时候，她看着看着突然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把大家吓坏了，问她这是咋滴了，她边嚎边说“冤枉死人了！冤枉死人了啊！”还把那个“啊”拖了老长的腔，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因为无知，所以无畏。二嫂就是个超级无畏的人。他的无畏多半是表现在“省钱”上，她自认为的“省钱，不糟蹋东西”。比如，她家孩子发烧，在村医那包了两天的药，孩子吃了五顿好了，剩一包说啥不肯吃，二嫂就觉得，这是花钱买的呀，扔了不是糟蹋了，但是孩子又不肯吃，于是，她就把那包药给吃了……结果是，二嫂头晕恶心扶墙才能走，二哥把村医喊过去，村医也没办法，只说让她多喝水，使劲喝，喝了水排尿，看能不能行。据说是二嫂喝了五六暖壶水，跑了N趟厕所，一天一夜后才过来劲儿。

二嫂有腿疾，阴天下雨的就会疼，一次不知道从哪听到一个偏方，说是河塘边上的一种野草捣烂敷腿上可治，她便薅了一捆回家依法儿自治，结果是腿疾没好，所敷之处却溃烂流水，二哥又请了村医去看，村医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草，只知道有毒，让用温开水一天数次洗看看能不能行。临走村医给二哥说“你可别让你娘们瞎折腾了，早晚一天把她自个儿给折腾死”。

二嫂生了仨孩子，从不让他们受委屈，许是她自个儿小时候不受爹妈待见，她对自己的孩子很是溺爱。她家柱子读初中时，有次回家对二嫂咆哮“你以后不许去我学校！”二嫂有点懵“我只给你送饭，不去你教室，下晚自习都九点了，我怕你饿。”“我不饿！饿死也不让你个傻子给我送饭！”二哥上去就给了柱子一耳光，柱子摔门而去，二嫂眼里含着泪，不知道是自己委屈还是心疼孩子，“你打他干啥，不能好好说啊。”二哥没好气地嘟囔“都被你惯的！”

二嫂一直坐到后半夜还没见孩子回家，叫醒二哥让去找，二哥也慌了，忙去找大哥寻思着一起去找孩子。没进院就看见大哥家堂屋开着门亮着灯，二哥进屋见大哥披着大衣坐在床上，就问“柱子在你家呢？”“嗯，给石头那屋睡了。我没睡就等你过来呢。为啥打孩子？”“孩子不懂事。”“孩子都读初中了，比你学问高，咋不懂事了？”“他只说他挨打，没说为啥吧？他妈是没别人心思透亮，也不识字，可她为了这个家遭了多少罪？不说远的，那年四隔她弟结婚，老丈人让每个闺女出两千块钱，四隔知道家里穷拿不出，又不敢给她爹说不拿，自己跑到砖厂给人卸砖，一天下来俩手都是血泡，晚上回家又给孩子们做饭。咱俩拉完木头回家都后半夜了，当我看见她搭在被子外头那俩缠着布条的手，微张着，白布条被血浸成褐色，我只恨自己没本事！但她从来没嫌过我。人家家底儿好的都盖瓦房了，四隔在家一天三顿吃粗粮，白面馒头都给孩子们吃。自打柱子读初中上晚自习，四隔怕他饿，天天晚上热了馒头捂怀里走俩里地给他送去，他不但不知道感激，还说他娘是傻子……”二哥哽咽着说不下去，不知啥时候柱子过来了，扑通跪下含泪喊了声“大，我错了！”

后来，柱子考上了大学，二嫂逢人就说“俺柱子考上大学了，给城里上大学。”大家都替她高兴，直夸“柱子真聪明！”“这孩子勤奋！”“出息！”“这孩子真长脸！”……

后来，只要有人扎堆儿，二嫂就一定会围过去，二嫂去了一定会说“柱子给城里上大学哩。”时间久了，大家看见二嫂不等二嫂开口自己先说“恁柱子给城里上大学哩，哈哈哈”二嫂觉得无趣“你抢了我的话，我都不知道说啥了。”这才不再提。

柱子放寒假回来，从包里拿出来一袋白生生圆滚滚的东西，给二嫂说“娘，这个是汤圆，可好吃了，待会儿把锅里水烧开，把这个倒进去煮，煮到都飘起来就是熟了。”“咦，这看着跟雪球样儿，能煮吗？”“能。我给大伯家也带了包，去去就回。”柱子从大伯家回来，看见二嫂左手拿着漏勺右手拿着大勺在那使劲，走到跟前，才看见俩勺子中间压的是被挤出馅黏糊糊的汤圆。“柱子，我倒锅里才发现，这就是大面疙瘩啊，这么大的面疙瘩啥时候能煮熟啊，我想这法不错吧？压可长时间了，看，还剩两就压完了。”柱子看着一锅浑浊的汤水哭笑不得。

柱子毕业了。

柱子在城里找了份工作。

柱子领了人生第一份工资，给爹妈弟弟妹妹还有大伯家买了好多东西。柱子说要接爹娘去城里看看。二嫂高兴的，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广播广播“俺孩儿带俺去城里哩，先去镇上坐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到市里头！”胖婶儿打趣她“咦！你就坐过自行车，坐火车你不害怕？听说火车跑里快里很，嗖～都没影了。”“嗖一下都没影的那是火箭。”三爷一句话引得一阵哄笑。

到城里二嫂看啥都新鲜，逛了半天是又累又渴，柱子给买了绿茶，二嫂喝一口说“啥味儿啊这个？甜不啦叽黏黏糊糊的，还有点苦，没咱家的井水好喝呢。”柱子又去买了瓶矿泉水给二嫂，二嫂喝了一口，偷偷给二哥说“是不是刚才我说话不好听柱子生气了？你看，他真去给我接了瓶凉水。”二哥看了看瓶子“你呀，就喝过汽水！柱子给你买的这是矿泉水，城里才流行喝这个。这可比咱村小卖部的汽水贵多了！”“这矿泉水多少钱？”“我刚才在卖水摊那特地看了，矿泉水两块！”二嫂惊呼“恁贵！”

回到村里二嫂就显摆“恁喝过矿泉水没？两块钱一瓶！能买四瓶汽水！”胖婶问“那矿泉水恁贵，啥味儿啊？”二嫂想了想“没味儿。”“没味儿？没味儿是啥味儿？”“就是，就是跟咱哩井水一样。”“两块钱一瓶，跟井水一样，你肯定是上当了，被城里人骗了。井水要能卖两块钱一瓶，咱不都发了！”胖婶的结论让二嫂犯了嘀咕“我得跟柱子说说，这事儿得跟他说说。”

后来我也去外地求学而后工作，关于二嫂就见的少了，最近一次见她是上次回去扫墓。二嫂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背有点驼，花白的头发和有些落寞的脸。她看见我有些激动“妮儿，啥时候来哩？”声音有些沙哑。我忙走过去“我才到，嫂晒太阳呢？”她拉着我的手，粗糙的双手有点剌得慌“嗯，这不没啥事嘛，出来晒会太阳。”“嫂咋不去城里住啊，城里有暖气，多暖和啊。”“哎，住不惯，俺柱子跟俺那俩妮儿来接我好几回了，我去了总是住不惯。我不识字，出门记不住路，公交车也不会坐，到那就坐屋里不出来，有回实在闷的慌，下楼到院里转一圈可找不着家了，那楼长的都一样。”“让二哥陪着你呗，二哥识字啊。”“可别提他了，他在那屋里头的茅房里解不出来，愣是憋了两天，差点儿没憋出病来！”二嫂的话让我忍不住笑起来，却又很心酸。

作者简介

陈曦的晨，本名陈莉娟，河南郑州人，自由撰稿人。有各类稿件见诸各类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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